縣農機修造廠的大院子裡,到處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和電焊燒鐵後的焦糊味兒。
東邊幾間敞著大門的半開放修理棚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個不停。
兩台掉漆嚴重的東方紅拖拉機被大卸八塊,發動機蓋大敞四開扔在爛草蓆上,幾個穿著油浸透了的藍帆布工服的老師傅正蹲在地上,就著黑乎乎的柴油盆清洗齒輪。再往裡走,氣焊槍冷不丁「滋啦」一聲亮起刺眼的雪白弧光,大團耀眼的火星子順著鋼架噼里啪啦濺了一地。
院子正中央,停著的那輛墨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卻格外扎眼。
右側車燈早就碎得只剩下一個變形的黑鐵框子,車頭右前角整塊鐵皮生生凹進去一大片,連帶著厚實沉重的粗大防撞鋼樑都被撞得擰成了麻花。
變形的鐵皮接縫裡,不僅嵌著發黑的爛樹皮和碎木頭碴子,甚至還硬生生卡著幾大塊混著麥秸稈的灰白土坯牆皮。
卡車底盤下方,一雙沾滿了烏黑齒輪油的解放膠鞋直挺挺露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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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啷!」
一把沉甸甸、掛著鐵鏽的開口大扳手從油底殼下方猛地扔了出來,砸在結著薄冰的黃泥地上,濺起兩點黑油沫子。
緊接著,趙山河兩隻手死死撐住冰涼梆硬的地面,身子一擰,利索地從車底下慢慢鑽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舊棉襖早就脫在一旁的廢油桶上,只穿了件深灰色的貼身線衣。
線衣被車底下的油污蹭得黑一道灰一道,兩隻結實的小臂上全是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黏膩印子,幾道被鋼絲刮出來的血道子在冷風裡泛著紅。
趙山河一屁股坐在身後的舊木箱上,扯下脖子上掛著的擦機布抹了把臉上的黑汗,胸口微微起伏著。
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師傅也跟著從車底滑了出來。
他兩隻手撐著膝蓋站起身,摘下那頂早被黑油泥浸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狗皮棉帽子,隨手往車大樑上一搭,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滿臉的黑汗,重新瞅了一眼那慘不忍睹的車頭。
「好傢夥……」
老修車師傅倒吸了一口涼氣,直咂摸嘴:
「山河,你們靠山屯這車開的,到底是去山裡拉木頭,還是直接開著它去穿雷區、堵槍眼了?瞅瞅這大梁前頭,連土坯牆帶著紅磚頭硬生生啃下一大槽子,太特麼生性了!」
老頭抓著手裡一把滿是豁口的管鉗,在凹陷變形的水箱護罩上使勁敲了敲,發出「梆梆」兩聲發悶的脆響:
「也多虧了車頭橫著這麼一根死沉死沉的粗防撞梁,把大半勁兒都給生生頂下來了!要是沒它擋在最前頭,水箱當場就得讓土坯撞個對穿,直接懟進駕駛室里去!」
說到這兒,老修車師傅抹了把腦門上的黑油汗,又是咂嘴。
趙山河探手從一旁的棉襖兜里摸出半盒紅梅,抖出兩根,遞了一根過去,自己嘴裡也叼上一根。
劃著名火柴攏著手點著,他吸了一大口,隔著淡淡的藍白煙霧眯眼瞅著車頭,聲音低沉:
「周叔,甭管它咋撞的了。你就跟我交個實底,最快啥時候能拾掇好?」
老周把菸捲夾在耳朵上,繞著車頭又仔細轉了半圈。
他抬手扯了扯耷拉下來的爛線頭,又蹲下身沖水箱下沿眯眼瞅了瞅,咂巴了兩下嘴:
「我看啊,水箱接頭稍微裂了個口子,這好辦,我待會兒叫徒弟拉氣焊槍過來給你走道銅焊,保准滴水不漏。主要麻煩的是這前臉大燈和保險槓。」
老周伸出黑乎乎的手指頭比畫了一下:
「得先把大梁稍微拉直校正,再找大錘把卷進去的鈑金一點點給敲平整。咱們廠里沒現成的解放配件,需要去隔壁運輸二所的報廢堆里淘騰一套拆車的大燈總成和防撞槓換上。」
老周轉過身,抹了把脖子上的油汗:
「真要想搶出來,今晚我帶著倆小崽子連夜加班給你鼓搗,明兒個傍晚,怎麼著也能讓你聽著動靜開回靠山屯去。」
「成。」
趙山河點了點頭,把煙從嘴裡摘下來:
「那就麻煩周叔多受累了。前橋、轉向還有剎車幫我仔細過一遍,外頭破點蹭點無所謂,底盤底下可別留下暗病。」
「嗨!跟我還扯啥麻煩不麻煩的!」
老周一聽這話反倒把眼珠子一瞪,黑乎乎的大手往棉褲上狠狠蹭了兩把:
「咱爺倆還說這個幹啥?我家那臭小子當初要不是你領著進城跑買賣、硬拉他一把,這會兒指不定還蹲在修造廠滿手黑油跟我學拆拖拉機呢!」
提起自家兒子,老周那張被機油醃透的老臉上,笑褶子一下子全綻開了,嘴角壓都壓不住:
「現在倒好,進了城,跟著你見了世面,兜里也見著現錢了。上回回來,破天荒還知道給他娘拎兩斤熱乎的槽子糕,進門就跟我顯擺,說等開春再攢上倆月,非得給家裡扛台黑白電視機回來!」
說到這兒,老周拿手裡的破管鉗在防撞樑上噹噹砸了兩下,拍著乾癟的胸脯打包票:
「就沖這情分,你把車撂我這兒,老周我要是敢給你糊弄哪怕一顆螺絲釘,我都怕戳自個兒脊梁骨!」
說到這兒,老周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也跟著壓低了些:
「不過山河,你跟叔透個底,後頭你那邊還缺人不?我家那渾小子年前跟著你跑完那一趟,這些日子天天在家裡閒得抓心撓肝的,覺都睡不踏實,兩隻眼珠子就盼著你那邊再來信兒呢!」
老周轉頭瞅了瞅四周吵吵嚷嚷的修理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滿是老繭和黑機油的大手,語氣格外實誠:
「要是你後頭買賣做大了真需要人,叔別的本事沒有,跟這些鐵疙瘩打了二十多年交道。解放、東風、拖拉機,只要不是碎成一地零件,到了我手裡多少都能給你喘上氣。」
老周抬眼看著趙山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大手,卻又帶著幾分期盼:
「你以後那車要是真越來越多,哪天缺個管修理的,吱一聲。」
「叔也去你那兒混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