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兒眉頭一下皺緊:
「啥叫讓公安送別處看傷去了?昨晚上到底還出啥事了?!」
二嘎子乾咳了一聲,抓了抓脖子:
「昨晚上我把你家燒了之後,馬三帶人急紅了眼,直接殺回靠山屯要找我算帳。」
「結果公安正巧趕到,直接在村口把他們給堵了個正著,那十幾個打手全被當場按下了。」
劉翠兒屏住呼吸,兩隻眼睛死死盯著二嘎子。
「結果那個叫馬三的徹底瘋了,都讓那麼多端著槍的公安給圍了個嚴嚴實實,他竟然還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掏出刀子發了瘋似的要去撲山河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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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哥哪能慣著他,抬腳就給他踹了個狗吃屎!那王八犢子還不死心,眼珠子通紅爬起來還想撲上去拚命,旁邊警察同志抬手『砰』的一槍,直接給他開了個血窟窿!」
「當場咽氣,死得透透的!」
病房裡瞬間死一般寂靜。
劉翠兒臉色猛地一白,手裡的濕毛巾攥得死緊。
馬三死了?!
那個在公社和屯子裡作威作福、逼得全家走投無路的馬三,就這麼當場被擊斃了?!
二嘎子看了她一眼,又補上了關於劉長貴的事:
「你爹昨晚也跟著馬三混在裡頭。聽山河哥和公安的意思,你爹這回跟著瞎折騰,事兒還沒完呢。」
「等他把身上的傷養利索了,公安還得順著查他的底子,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回不來了。」
劉翠兒整個人僵在床邊,腦子裡一片空白。
馬三死了。
那個在公社橫行霸道、人人見了都要繞著走的馬閻王,那個昨天還坐在她面前抽著煙,仗著劉長貴欠下的賭債和娘的傷勢,逼著她一步一步低頭的男人,竟然就這麼死了。
而劉長貴也沒好到哪兒去。
這個折騰了她和娘二十多年、嗜賭成性、自私到連親閨女都能拿出去抵債的爹,昨晚又跟著馬三跑去靠山屯鬧事,如今人讓公安控制住了,後頭還有一堆爛帳等著查,一時半會兒根本回不來。
劉翠兒怔怔地站在病床邊。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了。
快到她甚至沒有什麼劫後餘生的狂喜,也沒有想像中那種終於出了一口惡氣的痛快。
她只是覺得腦子裡空蕩蕩的。
昨天晚上她還被死死逼到了懸崖邊上,連這輩子往火坑裡跳的命都咬著牙認了。
結果才一宿過去。
逼她的人死了,賣她的人進去了,連那個天天吵吵鬧鬧、充斥著打罵和爛帳的家,都被一把火燒成了灰。
壓在她娘倆頭上二十多年的大山,就這麼塌了個乾淨。
二嘎子站在一旁,看著劉翠兒那副失了魂、直勾勾盯著空氣發愣的模樣,心裡也直犯嘀咕。
他自知捅的簍子不小,眼下把事情全交代完了,錢也結結實實撂在了桌上,再賴在這兒除了尷尬就是找罵。
二嘎子抬手輕輕摸了摸鼻子,沒敢再多吭一聲。
趁著劉翠兒還在發怔,腳底抹油,偷偷摸摸直接溜出了病房。
病房裡再次靜了下來。
窗外的日頭一點一點沉到了西山樑後頭,原本明晃晃照在水泥地上的那片暖光,不知不覺間拉得極長極細,最後慢慢化作一片灰濛濛的暮色,悄無聲息地吞沒了整間病房。
不知過了多久。
劉翠兒猛地打了個激靈,像是終於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大夢裡驟然驚醒。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下意識張開嘴,想要衝著旁邊的人問些什麼:
「二嘎子,你——」
話剛吐出半句,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眼前。
病房門口空空蕩蕩,門扇半掩著,走廊里只有幾聲遠遠傳來的咳嗽聲,屋裡哪裡還有二嘎子的半點影子。
那人早就趁著她出神的時候,腳底抹油溜得沒影了。
劉翠兒怔怔地站在原地,視線慢慢挪到了床頭那張掉漆的小木桌上。
那個用泛黃舊報紙裹得四四方方的厚紙包,就那麼大喇喇、沉甸甸地撂在那兒。
看著桌上那一千塊錢,劉翠兒心頭猛地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氣又惱,又酸又脹。
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做什麼事情都是自顧自的,壓根不跟別人商量。
先是莫名其妙跑到她家裡相親,因為這場破事,害得她那個眼裡只有錢和臉面的親爹生怕到手的有錢姑爺飛了,掄起頂門棍把她往死里打。
結果他自己倒好,親眼看見那一幕以後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刺激,吐得昏天黑地,轉頭就跑得沒了影。
後來馬三帶著人找上門逼債,自己那個親爹為了區區幾百塊賭債,也為了攀上馬三這個有錢有勢的姑爺,竟然真把她這個親閨女當成貨物一樣賣了出去。
而她為了病床上的娘,最後也只能咬著牙認了。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這個混帳東西又蹦了出來!
一聲招呼不打,自己喝得醉醺醺的,開著大解放衝進下坎子,一把火把那個困了她二十多年、怎麼逃都逃不出去的家燒了個精光!
等她回過神來。
馬三死了。
劉長貴也回不來了。
自己原本以為這輩子都甩不掉、躲不開,只能咬著牙背到死的那些東西,在一夜之間,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可他呢?!
這個王八蛋,在把天捅了個大窟窿、把別人的人生擅自攪得天翻地覆之後,丟下一千塊錢就跑了!
這算什麼?!
自作主張地跑來相親,自作主張地跑去放火,隨心所欲地把她整個人生砸了個稀爛又重新掀開,然後在最後,拍拍屁股就想當個沒事人一樣走人?
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她明明……明明還有那麼多話想對他說。
她想問問他那天相親到底發了什麼瘋,吐成那樣是不是嫌棄她;
她想問問他到底哪來這麼大的膽子,敢一個人喝著馬尿開著卡車去放火;她還想問問他身上那些傷到底重不重,公安有沒有找他的麻煩……
可他倒好,像個做了賊的耗子一樣,把所有事情和情緒一股腦倒給她,扔下一包錢,連句囫圇話都不等她說,扭頭就溜得乾乾淨淨!
這個混蛋,想就這麼輕巧地拍拍屁股走人?
別想!
一股混雜著委屈、酸澀與羞惱的火氣直衝劉翠兒的眼眶。
她一把將手裡的濕毛巾狠狠摔進水盆里,「嘩啦」濺起一片水花,連桌上那厚厚的一千塊錢都顧不上拿,咬著嘴唇,提著棉襖下擺,拔腿就往門外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