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公社衛生院。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到了西邊,初春暖融融的陽光斜斜穿過泛著水漬的玻璃窗,把水泥地面照得一片通亮。
劉大娘後半夜醒過一次,勉強喝了半碗熱米湯,眼下又沉沉睡了過去。
大夫上午重新過來檢查過,說人已經脫了險,就是底子虧得太狠,受了驚嚇又遭了罪,少說也得在病床上仔細將養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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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翠兒安安靜靜地坐在病床邊,低垂著眼帘,手裡攥著一塊溫熱的白毛巾,極輕極細地一點一點擦拭著母親乾裂粗糙的手背。
病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床頭吊著的玻璃輸液瓶里,透明的藥水正一滴、一滴,極慢地往下落。
就在這時——
「哎喲……嘶……」
門外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道極力壓抑、卻又忍不住倒抽涼氣的動靜。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古怪沉悶的摩擦聲。
「蹭。」
「蹭。」
「蹭。」
那聲音每響一下,中間都要隔上好幾秒,還伴隨著幾聲憋不住的齜牙咧嘴聲。
劉翠兒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下意識抬起頭,泛紅的眼眸疑惑地朝病房門口望去。
下一秒。
門框邊緣先是探出了半拉纏得跟粽子似的大白腦袋,緊接著,一個棉襖扣子扣得錯位歪斜、兩手死死扶著門框、兩條腿岔得跟個圓規似的人影,極其艱難、極其滑稽地一點一點從門後挪了出來。
二嘎子腦門上頂著厚厚的紗布,兩隻腳裹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弓著腰不敢挺直,兩條大腿更是繃得死緊,彷佛屁股蛋子只要挨上褲料一星半點,就能要了他的親命。
他剛扶著門框站穩,一抬眼撞上劉翠兒發愣的目光,原本疼得扭曲成一團的黑臉瞬間一僵,硬生生把嘴邊的呻吟咽了回去,咧開嘴沖著劉翠兒露出了一口白牙:
「翠……翠兒,大娘醒了沒?」
劉翠兒冷冷盯著他看了幾秒,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了個乾淨,臉色冷得像掛了一層霜:
「你來這兒幹啥?」
二嘎子沒接這話茬。
他單手扶著門框粗重地喘了口氣,騰出另一隻手伸進棉襖最裡層的暗兜,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個用泛黃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四四方方的厚紙包。
他咬著牙,兩腿岔著,一瘸一拐地挪到床邊那張掉漆的小木桌前。
「啪。」
那包沉甸甸的東西被他極乾脆地撂在了桌面上。
「這裡頭有一千塊錢。」
「我娘讓我拿過來的。」
劉翠兒眉頭猛地擰緊,目光落在那隻鼓鼓囊囊的報紙包上,語氣生硬:
「拿過來幹啥?」
二嘎子看到她那副冷冰冰的臉色,有些尷尬地抬手撓了撓頭,乾咳了一聲:
「你這兩天一直守在醫院照顧大娘,外頭發生的事估計你還不知道。」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隨即硬著頭皮坦白道:
「昨晚上我喝多了馬尿,腦子一熱犯了渾,開著大解放把你家院子給撞了,順手還潑了汽油點了一把火。」
「你家那房子……讓我給一把火燒了個精光,裡頭的外頭的,反正能燒的東西全成灰了。」
二嘎子一口氣把話說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倒沒縮著脖子,就那麼直不愣登地看著劉翠兒。
屋裡靜得嚇人。
劉翠兒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坐在小板凳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二嘎子,足足愣了五六秒都沒喘上一口氣。
「你……你說啥?!」
劉翠兒猛地站起身,聲音尖得幾乎破了音,眼眶瞬間通紅:
「你把我家給撞了?!還點了把火?!二嘎子,你他娘的瘋了?!」
「咳咳……」
二嘎子被劉翠兒尖銳的聲音震得耳膜發疼,有些不自在地乾咳了兩聲,抬手摸了摸鼻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眼神依舊直直迎著她:
「反正你現在回去,除了一堆焦炭黑灰,連片完整的瓦碴子都找不著了。」
「事兒是我乾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一千塊錢是我和我家湊出來的,你先拿著給大娘墊醫藥費。等回了屯子,你家那三間房、院子裡的木料,還有燒沒的那些破爛家當,你找老支書和村里人一塊兒算個總帳。」
說到這,二嘎子粗聲粗氣地把胸脯一拍,毫不含糊地補了一句:
「到時候算出來缺多少,你跟我說一聲,我去找山河哥借點,肯定給你補齊。」
劉翠兒胸口劇烈起伏,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半天沒喘勻這口氣。
「你……你……」
她猛地抬起手直直指著二嘎子的鼻尖,嘴唇哆嗦得厲害,滿腔的委屈與怒火眼看就要化作劈頭蓋臉的痛罵砸過去。
可就在話音即將衝出口的剎那。
劉翠兒腦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昨夜那些古怪的動靜驟然閃過眼前。
後半夜的時候,她一直寸步不離守在娘的病床邊。
原本走廊外頭還有劉長貴和馬三那幫遊手好閒的混帳地痞守著,抽菸罵娘吵得不行。
可不知後半夜幾點,外頭突然像炸了鍋一樣亂成一團。
劉長貴頂著那顆包得像個爛西瓜一樣的腦袋,急得像死了親爹一樣在走廊里破口大嚎,馬三那張橫肉臉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沒過幾分鐘就帶著底下那幫凶神惡煞的打手,風風火火全撤出了衛生院。
當時她滿心滿眼全吊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娘身上,只覺得這群畜生終於滾了,根本沒心思去琢磨他們到底在折騰什麼。
現在把二嘎子的話和昨晚的動靜一對——
劉翠兒指著二嘎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眼底的滔天怒火倏地一滯,眼神徹底變了。
「等會兒。」
劉翠兒兩道秀眉越擰越緊,目光如刀子般死死鎖在二嘎子那張包得嚴嚴實實的臉上,聲音沉了下來:
「昨晚上……馬三他們火急火燎全跑出去,是因為你把我家給端了?!」
二嘎子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嗯。」
劉翠兒眼神一沉,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麼,立刻追問道:
「那我爹呢?」
二嘎子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不自然。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
「你爹啊……」
「應該還在哪個病房躺著吧,或者讓公安先送別處看傷去了,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