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蔫老臉漲得通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撓了撓後腦勺,嘴裡卻硬邦邦地嘟囔著:
「山河,我這不是……不是怕子彈不夠用嘛!」
「萬一這幫外屯的狗雜種來的人多,老子多帶兩排彈橋,心裡踏實!」
這話從乾瘦窩囊的王老蔫嘴裡說出來,配上他腰裡沉甸甸的軍用子彈帶,聽得四周靠山屯的漢子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悶笑。
趙山河也讓這句話噎了半晌,最後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
「您這是準備把他們十幾個全留在靠山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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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他們拿刀來抓我兒子!」
王老蔫梗著脖子,槍口依舊一動不動:
「山河,別的事叔都聽你的,可今天誰敢動嘎子,叔真跟他拚命!」
旁邊的王大娘也把棗木槓子往地上一杵,瞪著眼睛幫腔:
「就是!這幫土匪都殺到家門口了,還跟他們客氣個屁!」
趙山河看了看這對已經徹底急紅眼的老兩口,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嬸兒,您先消消火。」
「王叔,把保險關了,槍口朝天。」
「真走火傷了自己人,後面的事反倒不好辦。」
「有我在這兒,您二老還不放心?還能讓外人當著我的面把嘎子帶走不成?」
王老蔫聽趙山河這麼一說,胸口那股邪火這才慢慢順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啪的一聲合上保險,不情不願地把槍口朝上收了回來,退到了王大娘身側。
直到這個時候,劉長貴才看見站在人群後面的二嘎子。
他那雙被血糊住的老眼瞬間紅了,抬起那隻完好的胳膊,指著二嘎子便扯開破鑼嗓子尖叫:
「就是他!」
「馬三!就是這個小畜生燒了我的家!」
「你快讓人把他抓起來!打斷他的腿!扒了他的——」
「閉嘴。」
趙山河側過臉,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劉長貴剩下的話竟像被堵在嗓子裡,硬是一個字都沒敢再吐出來。
二嘎子咬著牙就要往前走,卻被趙山河抬手擋在了身後。
「站著。」
「山河哥,這事是我——」
「剛才在屋裡怎麼說的?」
二嘎子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停下了腳步。
趙山河這才重新轉過身,目光在馬三那群人臉上慢慢掃過。
「你們這群人裡頭,誰叫劉長貴?」
聽到趙山河開口問起自己的名字,劉長貴以為對方這是懾於事情鬧大、想要出面認慫賠錢了,心底的貪念和怨毒頓時徹底壓過了剛才的恐懼。
他連滾帶爬地從泥地上往前撲了兩步,挺直了腰杆,仰著那張被打得青紅相間的豬頭臉,不可一世地嚷嚷道:
「老子就是劉長貴!」
「你就是二嘎子後頭撐腰的那個趙山河吧?老子告訴你,別以為你們人多就能嚇唬人!今晚要是拿不出五千塊錢賠我三間大瓦房,再把二嘎子這小畜生兩條腿打折了交給我,這事兒就算鬧到公社、鬧到縣委大院……」
「砰——!!」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劉長貴瞳孔猛地一縮,視線里只來得及映出一隻黑沉沉的大棉皮鞋如同一柄破空而來的生鐵重錘,直奔胸口狂暴砸了過來!
下一剎那,一股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道排山倒海般轟入胸膛!
劉長貴只覺得胸口猛然往下一癟,渾身骨頭架子像是瞬間被砸得粉碎,胸腔里的空氣連同未盡的叫罵被這股蠻力硬生生擠爆!
一股濃烈的腥甜直衝嗓子眼,還沒等他噴出血來,那股恐怖的力道已經順著胸骨狠狠貫穿後背,硬生生將他連根拔起!
腳底徹底踏空!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橫著朝後倒飛了出去,耳邊全是撕裂般的冷風,視線里的泥地與人群急速拉遠!
「咣——!!」
足足橫飛出三米多遠,劉長貴的後腰狠狠砸在後頭手扶拖拉機的厚鐵皮車幫上!
厚鐵皮被撞得猛地凹進去一大塊,幾百斤沉的拖拉機轟然震顫,車斗鐵皮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
劉長貴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半聲,被這股蠻橫的余勁帶得凌空掀翻,一頭栽進了冰冷堅硬的車斗深處!
「哐當!!」
腦袋重重磕在鐵底板上。
掛在車幫外頭的兩條腿抽搐了兩下,「啪嗒」一聲滑落進去,當場徹底沒了聲息。
趙山河雙手依舊穩穩插在棉襖兜里,嘴裡叼著的半截煙微微一顫,右腿這才慢條斯理地收了回來。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濃煙,眼皮微抬,目光冷漠地掃過噤若寒蟬的對面眾人,冷冷吐出一句:
「誰讓你說話了?」
整個村口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聲息。
馬三死死盯著那輛還在微微晃動的拖拉機車斗,眼角那道刀疤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喉嚨里像是卡了塊燒紅的炭,連咽唾沫都覺得費勁。
那可是一個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啊!
就算劉長貴再怎麼幹癟瘦小,那也是實打實沉甸甸的肉身!
沒有借力,沒有助跑,甚至連上半身都沒怎麼晃動,僅僅憑著單腿一腳,就硬生生把一個大活人給踹得倒飛出去三米多遠,連沉重的鐵皮車斗都撞癟了!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力道?!
這得是多恐怖的腰腿爆發力?!
他身後那十幾個平日裡在公社呼風喚雨、耀武揚威的打手,此時一個個面如土色,兩隻腳肚子軟得跟麵條似的。
「噹啷——」
不知是誰手裡的半截鋼管沒拿穩,掉在地上,發出清脆刺耳的撞擊聲。
可那人甚至連彎腰去撿的膽子都沒有,只把腦袋死死縮在翻毛領子裡,生怕趙山河下一個盯上的就是自己!
趙山河甚至連看都沒看車斗里死活不知的劉長貴一眼。
他慢條斯理地抬手取下嘴裡的半截菸頭,扔在腳下,抬起翻毛棉皮鞋,緩緩碾滅。
隨後,趙山河雙手重新插回兜里,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著馬三走去。
翻毛棉皮鞋一步一步踩過潮濕發暗的泥地。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鑿在馬三的心臟上!
趙山河停在馬三身前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頭冷汗的刀疤臉,眼神平靜得令人髮指:
「誰是馬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