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兒只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夢裡腦袋疼得厲害,耳邊一會兒是她娘撕心裂肺的哭喊,一會兒又是劉長貴暴跳如雷的咒罵,亂七八糟的聲音攪成一團,吵得她腦仁像是要炸開一樣。
她想睜眼,可眼皮沉得厲害,渾身上下更是使不出半點力氣,直到額角那陣鑽心的疼痛越來越清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旱菸味直往鼻子裡鑽,她混沌的意識才終於一點點清醒過來。
「喲,醒了?」
一道沙啞難聽的公鴨嗓突然在耳邊響起。
劉翠兒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好半天才逐漸看清東西。
可等視線真正聚攏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一張布滿橫肉的陌生男人臉,正距離她不到半尺遠。
男人蹲在她面前,身上套著一件油光發亮的黑皮夾克,嘴角叼著煙,左眼角下那道寸許長的刀疤隨著笑容微微扭動,一雙陰沉沉的三角眼正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她。
劉翠兒心裡猛地一寒,下意識就想往後躲,可腦袋才剛動了一下,額角那處傷口便像是被人重新撕開似的劇痛起來,疼得她眼前猛地一黑,差點再次昏過去。
她下意識伸手往額頭摸了一把,指尖立刻沾上了黏糊糊的血。
記憶也在這一瞬間全部涌了回來。
劉長貴。
頂門槓。
還有那根朝著自己腦袋狠狠砸下來的木棍!
「娘!」
劉翠兒猛地想起什麼,顧不上腦袋疼,掙扎著撐起身子往旁邊看去,一眼便看見劉大娘正歪倒在八仙桌旁,半張臉高高腫著,嘴角掛著血,整個人一動不動。
「娘!娘你咋了!」
劉翠兒臉色一下慘白,手腳並用地就想往母親那邊爬。
可她剛爬出去半步,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從後面揪住她的衣領子,硬生生把她拖了回來。
「急什麼?還沒死呢。」
馬三禿子慢悠悠吐出一口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娘命硬,你命也不賴。腦袋挨你爹那麼一棍子,還能這麼快醒過來。」
劉翠兒猛地回過頭,兩隻杏核眼裡一下全是戒備和怒火。
「你是誰?!」
「我娘咋了?是不是你打的?!」
馬三禿子聽得哈哈一笑,也沒回答她,反而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張剛剛寫好的白紙,抖開以後往她面前一遞。
「先別管你娘了。」
「來,看看這個。」
劉翠兒喘著粗氣,本來壓根不想理他,可眼角餘光掃過那張紙最上頭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時,整個人卻忽然愣住了。
——婚書。
她盯著那兩個字足足看了幾息,腦子裡一時間根本沒轉過彎來。
馬三禿子瞧見她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越發濃了,用那把剔骨尖刀的刀背在婚書上輕輕拍了兩下,陰陽怪氣地說道:
「認識字就好,省得老子費口舌。」
「你爹在我手裡欠了三百六十塊錢,剛才東拼西湊還了七十六塊五,還剩兩百八十三塊五拿不出來。」
「不過你爹到底還是心疼自己那兩隻手,剛才給老子出了個好主意。」
說到這裡,馬三禿子那雙三角眼毫不遮掩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爛牙。
「他說,把你嫁給老子。」
劉翠兒臉上的怒火忽然凝固了。
屋裡一下變得格外安靜。
她沒有去看馬三禿子,而是一點點轉過頭,目光越過滿地的鮮血和碎瓷片,最終落在了牆根底下那個鼻樑塌陷、滿臉是血的男人身上。
劉長貴剛才還被打得跟條死狗一樣,可一看閨女醒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竟連滾帶爬地往這邊挪了兩步。
「翠兒!你醒了正好!」
「爹跟三爺已經商量好了!你趕緊答應下來,在婚書上按個手印,這筆帳就一筆勾銷了!」
「馬三爺在十里八鄉那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家裡不缺吃不缺穿,你過去以後享福,總比跟著咱們家受窮強!」
劉長貴越說越急,彷佛生怕她不同意似的,撐著地面還想繼續往前爬。
「你聽爹一句勸,別再犯你那個驢脾氣了!女人早晚不都得嫁人?嫁誰不是嫁!你幫爹把這三百多塊錢的窟窿堵上,爹以後念你一輩子的好!」
劉翠兒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似乎根本沒聽明白。
過了好半天。
她才極輕地問了一句:
「你把我……」
「賣了?」
劉長貴聽見那個「賣」字,臉上的討好笑容頓時僵了一下,緊接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眉毛一下豎了起來。
「什麼叫賣了?!」
「說那麼難聽!」
他撐著牆根艱難地坐直身子,鼻樑骨斷了,說話瓮聲瓮氣的,可那副當爹的理直氣壯勁兒卻一點沒少。
「翠兒!爹這是給你找婆家,是嫁閨女!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賣了?」
劉翠兒依舊一動不動,只是盯著他。
劉長貴被她那雙眼睛看得莫名有些發毛,卻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
「剛才那個二嘎子來,你不也是準備跟人家相親嗎?二嘎子給彩禮你能嫁,三爺給彩禮你怎麼就不能嫁了?」
「再說了,三爺哪點比那個二嘎子差?人家三爺在十里八鄉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家裡有錢有糧,手底下還有這麼多人跟著。你嫁過去以後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留在這個破家裡強?」
說到這裡,劉長貴甚至覺得自己越說越有道理,忍著臉上的劇痛往前挪了兩下,苦口婆心地勸道:
「爹欠三爺錢是不假,可這不正好嗎?你嫁過去,爹的帳清了,你自己也有了婆家,兩全其美的事兒!」
「你是爹親生的閨女,爹還能害你?」
最後這句話落下。
劉翠兒臉上忽然一點表情都沒有了。
她只是坐在那裡,額角的血順著臉頰緩緩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劉長貴卻絲毫沒有察覺,還在那裡喋喋不休:
「聽爹一句話,趕緊把手印按了!三爺能看上你,那也是你的福氣。別再跟剛才那個二嘎子似的,非得把好好的事情攪——」
他話還沒說完。
劉翠兒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八仙桌邊。
剛才馬三禿子用來嚇唬劉長貴的那把剔骨尖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隨手擱在了桌角。
寒光一閃。
劉翠兒眼裡的最後一點茫然瞬間消失。
下一秒,她猛地撲了過去!
誰都沒想到這個剛剛挨了一棍、半邊臉上全是血的姑娘還能突然爆出這麼大的力氣。
她一把攥住桌上的剔骨刀,轉身照著劉長貴就沖了過去!
「我去你媽的!!」
劉長貴臉色瞬間慘白。
「翠兒!!」
寒光朝著他的臉猛地劈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