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掙扎

2026-08-31 23:30:26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二嘎子一路狂奔,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就只剩下自己破風箱一樣的喘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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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腳下的黃膠鞋踩進坑窪的泥水裡,濺了半褲腿泥點子。

  直到肺管子像是要炸開一樣火燒火燎地疼,他才猛地栽倒在村外的一處乾草垛旁,整個人脫了力,順著草垛滑坐在地。

  「咳咳……嘔……」

  他彎著腰又是一陣劇烈的乾嘔,可肚子裡早就吐空了,只嘔出兩口發苦的黃膽水。

  二嘎子兩隻手死死插進頭髮里,指尖觸到那一頭油膩發硬的桂花頭油,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噁心又翻了上來。

  他發了瘋似地用袖口在腦門上使勁蹭,一把扯開身上那件寬大松垮的白襯衫,領口處的扣子崩飛在荒草堆里。

  冷風一下子灌進單薄的胸膛,凍得他狠狠打了個哆嗦。

  二嘎子呆呆地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

  那疊被他拍在桌上的大團結、碎裂的蛤蟆鏡、地上那一灘暗紅的血,還有劉長貴那張湊到眼前的諂媚老臉,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瘋狂亂轉。

  耳邊的風聲忽然變得極尖極細,像是有無數根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天靈蓋。

  眼前原本灰濛濛的荒草地猛地晃蕩起來,連同遠處光禿禿的樹影和天上的慘白日頭,全部擰成了一團扭曲刺眼的旋渦。

  一股沉悶的窒息感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二嘎子只覺得腳底下的黃土地像棉花一樣徹底塌了下去,整個人天旋地轉,眼前猛地一黑。

  「咚!」

  他膝蓋一軟,甚至連伸手支撐的動作都沒能做出來,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冰涼潮濕的乾草垛旁,徹底不省人事。

  ……

  而此時的下坎子村劉家堂屋裡,原本坐在八仙桌旁的二嘎子早就沒了影子。

  屋門大敞著,初春的冷風呼呼往裡灌,吹得桌上的茶水泛起一層層冷油皮。

  劉大娘整個人癱在冰涼的泥地上,滿手都是粘稠的暗紅,死死把閨女摟在自個兒懷裡,眼淚鼻涕全糊在了一起,嗓子哭得又干又啞,一聲疊著一聲地喚著:


  「翠兒……翠兒啊……」

  「翠兒你睜開眼看看娘啊……翠兒……」

  懷裡的劉翠兒臉色煞白如紙,額角上的血順著臉頰淌了一脖子,眼皮緊緊合著,任憑怎麼搖晃都沒有半點動靜。

  站在桌邊的劉長貴看著空蕩蕩的大門口,兩隻渾濁的老眼直勾勾的,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

  到手的金龜婿跑了,兜里的錢也全飛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所有的恐慌和惱怒瞬間化成了一股子惡毒的邪火。

  劉長貴轉過頭,看著地上那攤刺目的血泊和昏死過去的閨女,連半步都沒往前挪,反而咬著後槽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帶痰的濃唾沫:

  「晦氣!真他娘的晦氣!」

  他抬起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沖著地上哭嚎的劉大娘厲聲吼道:「哭!就知道哭!喪門星!老子的好事全讓你們娘倆給攪黃了!還不趕緊把這死丫頭弄炕上去,真想讓她死在老子堂屋裡觸霉頭啊?!」

  聽到劉長貴這句沒有半點人味兒的咒罵,原本只知道哭嚎的劉大娘身子猛地一震。

  哭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風霜、平日裡逆來順受的臉上,血水和眼淚混在一起,兩隻眼睛死死瞪著劉長貴,眼底全是令人發毛的血絲。

  劉長貴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裡莫名一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可嘴上依舊兇狠:

  「你看什麼看!老子說錯你了?還不快把這賠錢貨拖走!」

  「劉長貴……你還是不是人?!」

  劉大娘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的。

  她沒有去擦臉上的血淚,兩隻沾滿閨女鮮血的手劇烈地發抖,指著劉長貴,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你親閨女!從她生下來你就嫌棄她不是個帶把的,這些年她替你起早貪黑地幹活、伺候你吃喝,你動不動就打就罵,她身上哪天沒帶著青紫?!」

  「你自個兒好吃懶做把家底敗光了,臨老了想享清福,就拿親閨女當牲口往外賣!人家不樂意,你下死手照著腦袋砸!她現在就剩一口氣了,你連看都不看一眼,嘴裡還念叨著觸你的霉頭?!」


  劉大娘死死摟著懷裡冰涼的劉翠兒,眼淚再次決堤,聲音尖利得幾乎要撕裂喉嚨:

  「劉長貴!你心肝全讓狗給吃了!你不是人,你是個畜生!今天翠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跟你拼了這條老命!」

  劉長貴在家裡橫行霸道了大半輩子,什麼時候被這個逆來順受的軟柿子指著鼻子罵過?

  聽著那句「畜生」,他腦門上的青筋登時暴起,胸口那股無名邪火轟的一下全燒了起來。

  「反了!今天全他媽反了天了!」

  劉長貴兩步跨上前,居高臨下地瞪著地上的劉大娘,揚起長滿老繭的大巴掌,照著她的臉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劉大娘被打得整個人歪倒在地上,嘴角當場滲出一道血絲,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了起來。

  「老子不是人?老子供你們吃供你們喝,現在倒成了畜生了?!」

  劉長貴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你個生不出帶把的賠錢貨,在這兒跟老子逞什麼能耐?翠兒這條命是老子給的,老子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你還想跟老子拚命?你拿什麼拼?老子今天連你一起打死在這屋裡,看村里誰敢放一個屁!」

  劉大娘被打得耳朵里嗡嗡直響,可她不僅沒有像往常那樣蜷縮著求饒,反而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兩隻眼睛像淬了毒一樣死死盯著劉長貴,沙啞地尖叫出聲:

  「劉長貴,你打!你今天有種就把我們娘倆全打死在這兒!」

  她掙扎著坐起身,兩隻沾滿鮮血的手死死護住身後的閨女,聲音尖利得刺耳:

  「你要是打不死我,等我爬出這個門,我就去公社告你!去縣裡公安局告你謀殺親生閨女!縣裡要是包庇你,我就一路要飯告到市里、告到首都去!我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要讓你去吃槍子、去蹲大牢!」

  「好!好!好得很!」

  劉長貴氣得渾身哆嗦,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一張黑紅的老臉徹底扭曲成了惡鬼模樣。

  「告老子?還要告到首都去讓老子吃槍子?」

  他怒極反笑,兩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劉大娘,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老子看你還沒走出下坎子村,骨頭就先讓野狗給叼走了!你想告是吧?老子現在就打死你,還有地上那個不知死活的小雜種!打死你們兩個賠錢貨,老子一把火把這破屋燒個乾淨,誰他媽能奈我何?!」

  劉長貴徹底瘋魔了,猛地彎腰一把抄起剛才掉在泥地上的粗大頂門槓。

  他雙手高高舉起木棍,用盡全身的力氣,沖著護在翠兒身上的劉大娘劈頭蓋臉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粗硬的木槓結結實實砸在劉大娘的後背上。

  劉大娘疼得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被打得猛地往前一撲,嘴角直接溢出一大口鮮血。

  可她那雙乾枯瘦弱的胳膊卻像是生了鐵鏽一樣,死死護著身下昏迷不醒的翠兒,任憑怎麼打都不肯鬆手。

  「還敢護著!老子先打爛你的脊梁骨,再把那個小雜種的腦袋敲碎!」

  劉長貴兩眼猩紅,整個人像是被惡鬼附了身,掄圓了手裡的頂門槓,發狂似地一下接著一下往劉大娘身上狠砸!

  「砰!砰!砰!」

  沉悶的擊肉聲、木頭斷裂般的震響在逼仄的土屋裡不斷炸開。

  劉大娘被打得渾身劇烈抽搐,後背的碎花舊棉襖被砸得裂開,皮肉泛出可怖的青紫與血痕。

  她嘴裡發出微弱痛苦的呻吟,眼前的光亮一點點渙散,可嘴裡依舊含糊不清地往外嘔著血沫子咒罵:

  「劉長貴……你……你不得好死……」

  「還嘴硬!老子今天送你們娘倆一起上路!」

  劉長貴打得滿頭大汗、氣喘如牛,眼底全是噬血的狂暴。

  他雙手死死攥住木槓,高高舉過頭頂,照著劉大娘的後腦勺就要下最後一記死手——

  「喲,老劉,這大白天的,關著門在屋裡練什麼要命的硬氣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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