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靠山屯的西頭,老林家那破敗的土坯房裡,卻是一片愁雲慘霧,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還冷。
屋裡的桌子上,擺著一盆照得見人影的清湯寡水燉白菜,還有幾個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餑餑。
林大炮盤腿坐在炕頭上,吧嗒吧嗒抽著悶煙,那張老臉黑得像鍋底。
炕梢那邊,林強裹著被子,正扯著嗓子跟家裡人撒潑:
「我不吃!這也叫飯?豬都不吃!」
「爹!你還有臉抽菸?剛才媒人把話都撂這兒了,人家姑娘說了,沒縫紉機,這親事就吹了!以後別登人家門!」
提起這茬,林大炮的手哆嗦了一下,菸灰掉在大腿上,燙了個洞。
原本林強那個相親對象,是隔壁村的一枝花。本來談得好好的,只要彩禮夠,年就能辦事。
林大炮原本指望著去趙山河那把縫紉機搶過來充門面,結果不但沒搶著,還差點被女婿拿刀給劈了。
這事兒傳到女方耳朵里,人家直接翻臉退親,甚至還捎話嘲諷了一句:
「連親姐夫都不待見的貨色,能是什麼好人?」
這簡直是把老林家的臉皮扒下來扔地上踩。
「嚎什麼嚎!」
林大炮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狠狠一磕,罵道:
「還不是你個廢物沒本事!你要是有出息,至於讓人家這麼埋汰?」
「我有本事?」
林強一聽這話更來勁了,脖子一梗:
「我有本事能去搶嗎?那趙山河現在多狠你沒看見?手裡有刀有槍的!」
「當初是你說的,要把姐嫁給他換彩禮,現在好了,人家發達了,連口湯都不給咱喝!這能賴我嗎?」
父子倆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推卸責任,吵得不可開交。
一直縮在灶坑邊燒火的劉氏,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鹹菜湊過來,小聲勸道:
「別吵了……讓外人聽見笑話……吃飯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
林大炮一腳踹翻了劉氏手裡的碗,鹹菜灑了一地:
「看見你就煩!生出林秀那麼個白眼狼閨女,都是你慣的!」
劉氏不敢吱聲,默默地蹲下去撿鹹菜,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林強看著那一地狼藉,越想越氣,一掀被子下了炕:
「不吃了!看著就飽了!我出去透透氣!」
說完,他披上那件露著棉花的破大衣,摔門而去。
……
林強揣著手,縮著脖子走在村裡的土路上,肚子裡全是火,也全是餓出來的酸水。
他想去小賣部賒包煙抽,可一摸兜比臉還乾淨。
正煩躁著呢,他突然發現不對勁。
平時這大冷天,村里人都貓冬不出門。可今天,街上的人卻格外多。
而且這些人一個個紅光滿面,走路帶風,嘴裡還興高采烈地議論著什麼,方向都是朝著村東頭的大隊部去的。
「哎?那不是二柱子嗎?」
林強眼尖,看見前面一個平時跟自己一樣遊手好閒的混混,正穿得人模狗樣地往東跑。
「二柱子!幹啥去啊?跑這麼急,趕著投胎啊?」
林強喊了一嗓子,想找個人發發牢騷。
二柱子停下腳,回頭一看是林強,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甚至帶著點戲謔的表情。
「喲,這不是強哥嗎?」
二柱子也沒走過來,就隔著老遠,陰陽怪氣地調侃道:
「咋地?還在街上溜達呢?你沒去報名啊?」
「報啥名?」林強一愣。
「裝!接著裝!」
二柱子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信:
「全村都傳遍了!你那個厲害姐夫趙山河回來了!不但帶回來了三輛大汽車,還要招工呢!」
「招工?」林強腦瓜子嗡的一聲。
「那可不!」
二柱子伸出一個巴掌,在林強眼前晃了晃,語氣里滿是羨慕嫉妒恨:
「人家趙老闆說了,要招二十個裝卸工,十個押運員!一個月給開50塊錢!管吃管住,年底還發豬肉!」
50塊?!
林強感覺像是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天靈蓋。
他在生產隊混一年,工分折下來也就幾十塊錢。這一個月就給50?
「你說的是真的?」林強聲音都變調了。
「那還能有假?紅頭文件都貼出來了!」
二柱子看著林強那副呆若木雞的樣子,故意湊近了點,嘿嘿一笑,哪壺不開提哪壺:
「哎我說強哥,你可是趙山河的親小舅子啊!這麼大的好事,我就不信他沒提前給你透個信兒?」
「咋地?這是怕我們沾光,故意跟這兒裝傻呢?」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了,去晚了名額就沒了!人家二嘎子現在可是隊長,威風著呢!」
說完,二柱子也不管林強啥反應,轉身撒丫子就跑,生怕搶不到那個發財的機會。
只留下林強一個人站在寒風裡,像個傻子。
風一吹,他渾身打了個激靈。
50塊錢……
大汽車……
二嘎子都當隊長了……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憑什麼?
憑什麼二嘎子那個傻缺都能跟著吃香喝辣,他這個親小舅子卻連媳婦都娶不上,在家喝涼水?
那是50塊錢啊!只要幹上一個月,別說縫紉機,彩禮錢都有了!
林強的臉越來越黑,最後變成了一種扭曲的貪婪。
他猛地一跺腳,轉身就往家跑。
這回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
「砰!」
林家那扇破門再次被撞開。
正在生悶氣的林大炮嚇了一跳,剛要罵人,就看見兒子像瘋了一樣衝進屋裡。
「爹!爹!出大事了!」
林強上氣不接下氣,眼珠子通紅,一把抓住林大炮的胳膊:
「趙山河回來了!那孫子真發了!」
「他在招工!一個月給50塊錢!50塊啊!!」
「啥?!」
林大炮手裡的菸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炕上,三角眼瞪得溜圓:
「50塊?給誰干?給他干?」
「對啊!全村人都去了!連二柱子那個二流子都去了!」
林強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橫飛:
「爹,你想想,我是他小舅子,這活兒我不干誰干?那錢本來就該是咱家的!」
「要是讓我去幹個隊長,一個月哪怕給60也不多啊!到時候咱家啥沒有?」
林大炮聽完,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貪婪讓他短暫地忘記了上次被趙山河支配的恐懼。
但很快,他又頹了下去,一屁股坐在炕上:
「去有個屁用?你忘了上次他拿刀指著咱們了?他能要你?」
「那咋整?就看著這肥肉讓別人叼走?」
林強急得在地上轉圈:
「二嘎子都當隊長了!那小子以前給我提鞋都不配!」
林大炮眯著眼睛,渾濁的眼球在眼眶裡骨碌碌轉了幾圈。
他看著窗外趙家大院的方向,又看了看縮在牆角不敢出聲的老伴劉氏。
突然,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露出了一絲陰毒又狡詐的笑。
「硬來不行,咱得智取。」
林大炮撿起菸袋鍋子,指了指窗外:
「我剛才聽見動靜,趙山河帶著人去大隊部那邊忙活了,家裡肯定沒人。」
「不,有一個人肯定在。」
林強一愣:「誰?」
「你姐,林秀。」
林大炮冷笑一聲:
「趙山河那個活閻王咱們惹不起,林秀那個軟柿子咱們還拿捏不住?」
「她從小就怕我,只要我一瞪眼,她敢說個不字?」
「對啊!」
林強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只要把林秀搞定了,讓她去跟趙山河吹枕邊風,趙山河再橫,還能不聽媳婦的?」
爺倆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熟悉的貪婪。
林大炮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油膩膩的棉襖,又恢復了那副一家之主的威嚴:
「走!趁著趙山河不在,咱們去『看望看望』你姐!」
說著,他回頭衝著牆角的劉氏吼了一嗓子:
「死老婆子!別裝死!穿上鞋,跟我們一起去!」
劉氏嚇得一哆嗦:「我不去……山河說了不讓去……」
「放屁!我是他老丈人,我去閨女家天經地義!」
林大炮走過去,一把拽起劉氏,惡狠狠地威脅道:
「到時候你就給我哭!就說家裡揭不開鍋了,說強子娶不上媳婦你要上吊!」
「林秀心軟,最聽不得你哭。你要是敢壞了老子的事,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劉氏身子顫抖著,但在丈夫一輩子的淫威下,她早已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她只能抹了一把眼淚,低著頭,像個犯人一樣,跟著這爺倆走出了家門。
目標:趙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