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正名
眾人退下之後，章德殿的燈一直沒滅。
這一夜，宮裡宮外都沒歇。
曹操和程昱當夜再出城去，荀彧則直入尚書台，連夜調宗正、太常舊檔。皇甫嵩回了軍中，先穩營，再增哨，把西北幾道口子重新布了一遍。
劉辯也沒有去歇。
他仍坐在案前，一份份看送進來的軍報、口供、殘札、舊籍。典韋抱戟立在殿門邊，半步不離。
內侍換了三回燈油，案上的紙卻越堆越高。
到後半夜，曹操先回了宮。
他一進殿，衣上還帶著營里的血土氣。
「陛下。」
劉辯抬眼：「說。」
曹操把夜裡審出來的話一一說了。
中軍外帳，是假帳。
昨夜火起之後，對面換過三撥車。
大路一撥，是做給人看的；輕車一撥，帶的是能跑遠路的乾糧、箭簇和好馬；最後還有一撥小車，不大，不像輜重，也不像將車，外頭罩得極嚴，車邊跟著的人說話細，不像軍漢，反倒有幾個像王府里出來的近侍。
劉辯心中頓時瞭然，最後一波，估摸帶著的，就是協兒。
荀彧這時也到了，帶著剛理出來的王府舊籍與詔稿底稿。
他聽了曹操的話，眉頭微微皺起：「那就不是單純護送輜重了。」
「他們護的，是名分。」
劉辯這才開口：「對。」
「若只是逃命，留不下這些殘札、藥囊和王府舊物。」
「他們不是臨時想到陳留王，是撤兵之前，就已經把另一條路鋪開了。」
程昱緊隨其後入殿。
他在城外又翻過兩遍中軍殘營，把能帶回來的木牌、車簿、改過手的值夜冊全收了進來。
他把一塊刮花的小木牌放到案上，道：「軍中腰牌不是這個制式。」
「更像近侍認物的小牌。」
「背面殘邊，有個「協」字。」
劉辯把那木牌拿起來，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荀彧接過話，看向劉辯：「陛下，臣已擬了底稿。」
劉辯眼前一亮，自然知道荀彧說的底稿是何物：「念。」
「陳留王，先帝之子，今上之弟，國朝所封之王。王命所屬，歸於朝廷；王府舊籍、
舊屬、舊制，悉歸宗正、太常核定，外臣不得擅問，州郡不得擅迎；凡假託奉王、借王名而聚眾者，以亂國論————」
劉辯聽完，忍不住的點了點頭。
「就這麼發。」
他抬眼看向荀彧。
「陳留王若在外，朝廷自會迎護歸京。」
「這句話也寫進去。」
「臣明白。」
曹操忽然道：「陛下，臣想再加一道。」
「說。」
「除了驛站、津渡與關卡，雒陽城中那些原先和王府有來往的商隊、舊仆、乳母親眷，也該先按住一遍。」
「對方既要拿王名起勢，未必只走官道。」
「有些消息，走的是人情，不走驛路。」
程昱聽完，看了曹操一眼：「孟德倒是查得越來越細了。」
曹操一笑：「董卓營里那點細活，不是粗兵能幹出來的。」
劉辯點頭：「准。」
「孟德，你來辦。」
「明面上別驚動太大，先把人摸清。」
「臣領旨。」
事情議到這裡，天已快亮。
劉辯這才抬手，讓眾人各自去做最後一輪準備。
荀彧拿著定好的詔稿回尚書台，曹操去宗正寺與城防司再過王府舊屬名單，程昱回營去理殘冊、車簿和供詞，皇甫嵩則直接去了朝前，準備明日殿上若有人借題發揮時先把軍功與軍報壓住。
而劉辯則是坐於案前陷入了沉思，直到天邊微微泛白，才起身去換了朝服。
第二日早朝，德陽殿。
御駕大勝的消息已經傳遍雒陽，朝臣入殿時，臉色都與前幾日不同。
前幾日是風聲亂，人人心裡都沒底；今日則不一樣，城外一仗，雒陽贏得實在太響。
誰都知道，新帝這一回是親自出城，把董卓前線殘部狠狠干散了。
因為荀彧、曹操、程昱三人都在，而且一人手裡一卷東西，神色都不輕。
劉辯坐定之後，先讓皇甫嵩報了戰果。
斬首、俘獲、奪車、收糧、斷後殘營盡破，一項項報下來，殿中氣勢越來越穩。
報到最後，皇甫嵩收聲退下。
劉辯沒有順勢轉去論功，而是看向荀彧：「文若。」
荀彧出列，奉上詔稿。
劉辯也沒有再看，而是揮了揮手，一旁謁者接過詔稿，朗聲宣讀了起來。
殿上先是寂靜的，等詔稿念的越來越多，繼而就有人變了臉色。
王府舊屬、舊籍、舊制，歸朝廷，不歸任何外臣過問。
凡借陳留王之名聚眾、傳檄、奉迎者，以亂國論。
殿中立刻有人出列。
「陛下，陳留王畢竟是先帝之子，如今音訊不明，朝廷自然該迎護。可若外郡有忠義之士聞之而動，未必皆是亂臣話還沒說完，曹操便一步踏出。
「忠義之士？」
「昨夜弘農、河東兩處驛站攔下的密札，寫的是「奉陳留王」、清君側」。若這也算忠義，那天下兵馬是不是都能先挾一位宗室，再說自己忠義？」
那人臉色一滯，還想再辯。
荀彧已經接上：「朝廷並未不迎陳留王。」
「詔中寫得很清楚，王若在外，自有朝廷迎護歸京。」
「可若外臣先奉、先迎、先聚眾，再拿一句忠義來遮，那今日能奉陳留王，明日是不
是也能奉別的宗室？」
這話一落，殿中不少人都不說話了。
劉辯坐在上頭，看著殿中這點聲息起伏，直到沒人再接話，才淡淡開口：「先帝新喪，雒陽方定，外敵仍在。」
「這個時候，誰要動陳留王的名分，誰便不是在護漢，而是在裂漢。」
「朕今日把話放在這裡「陳留王，朕會接回來。」
「但在朕接他回來之前，誰敢先借他的名義起勢，誰就是與朝廷、與漢室為敵。」
話落，劉辯就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而開始定各路追索、關防、州郡行文、軍中封賞之事。
等諸事議畢，朝臣退出，劉辯才剛回到承德殿，便見一名長樂宮內侍已在外頭等著。
那內侍一見他，便跪了下去。
「陛下。」
「太后請陛下即刻過去。」
劉辯腳步頓了一下。
曹操和荀彧都還沒走遠，聽到這句，也都停了下來。
誰都明白，這一召不是普通請安。
前幾日風聲最亂的時候，長樂宮一直沒出聲；今日早朝剛把「陳留王」的名分釘死，那邊就來請人，問的還能是什麼。
劉辯沒回頭，只道：「文若，剩下的詔書你替朕發完。」
「孟德，城裡那條線照舊查，不必停。」
「臣領旨。」
說完，他才看向那內侍。
「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