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城中猶唱凱歌里，殿上已聞風雨聲
劉辯就這樣在心裡存著事的情況下，回了宮城。
御駕才入宮門，他便先下了一道口諭：「皇甫嵩、荀彧、曹操、程昱，隨朕入章德殿議事。」
「其餘諸將，各歸本營，今日斬獲、俘獲、糧械車馬，一樣不許漏，今夜之前，盡數報上來。」
「還有他頓了頓，把這幾句最為重要的話落實。
「董卓前線那幾座殘營，立刻封起來。」
「沒有朕的令，誰也不許擅動。」
「喏！」
凱旋歸城，照常理，先安軍心，後論功，再報捷。
可新帝第一件事，不是賞，不是慶，而是封營。
這幾道命令一下，荀彧與程昱便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都是聰明人，立馬察覺出了其中的不對勁。
章德殿中，劉辯剛入座，沒說廢話，抬眼看向皇甫嵩直言道：「老師，依你看，董卓這一仗到底丟了什麼？又帶走了什麼？」
殿內幾人都是他的心腹，他倒沒像在外頭一樣稱呼皇甫嵩為公，而是直呼老師。
皇甫嵩拱了拱手：「丟了聲勢，丟了前線殘部，丟了壓雒陽的那口氣。」
「但最有分量的未必丟了。」
他抬起手，把剛送進來的幾份粗略軍報一一按開。
「前線破開的幾座營，留下來的，多是斷後兵、雜兵、新募兵，和一批來不及拖走的重傷。」
「可真正該在中軍里的人，識路的軍吏，押糧的老卒，懂搭浮橋、修車軸、辨地形的營中老手。」
「連幾處專管馬料、乾糧、箭簇分發的吏員，都沒抓著幾個。」
曹操聽到這幾句話，心裡頓時一沉。
這些人是一支軍隊真正能再立起來的底子。
劉辯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反而看向程昱。
程昱心領神會，把另一卷冊子推了上來：「糧車查過了。」
「看著多，真正有用的不算多。被收回來的，大半是沒來得及焚淨的外車，裝的是明面輜重。」
「可能輕騎帶走的乾糧、鹽塊、藥、箭簇、備用弓弦，少得厲害。」
「馬也一樣。留下來的多是駑馬、傷馬，能長途趕路、能馱糧拉輕車的好馬，沒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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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向劉辯，繼續說道。
「中軍帳那幾具屍體，也不太對。」
「仵作已經在驗。看甲像親衛，看人卻不像。」
荀彧接過話頭：「也就是說，昨夜那幾座營，從頭到尾，就是留給我們打的。」
偏殿裡一時無聲。
外頭的歡呼越遠，這裡頭就顯得越靜。
劉辯眉頭微微皺起，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案面。
「追出去的斥候，回了沒有？」
「回了三路。」曹操拱手，「臣讓人先問過。」
「西去的轍印不亂，分成三股。一股故意走大路，丟了不少破車、死馬、碎旗，像是給人看的；另一股走得極輕，帶著好馬和輕車，過舊河道，繞了山腳；還有一股，人數不多，但護得極嚴，專挑小道走，沿途還毀了兩座便橋。」
劉辯聽完，嘴角頓時浮現一抹冷笑。
「這根本不是潰逃。」
「是早備好的退路。」
隨即他抬眼看向曹操：「俘虜里，可問出什麼？」
曹操搖了搖頭：「底下的兵，多半不知道，只知道奉命守營、奉命斷後。真正知道內情的，不是死了，就是沒落在我們手裡。」
他話音剛落，殿外便有內侍匆匆趨入。
「陛下，前線急送仵作驗屍有報。」
劉辯抬手：「宣。」
來人跪下就道：「回陛下，中軍帳里那幾具屍首，甲冑雖精，可骨相、手繭都不像常年近身持兵的親衛。」
「還有一人，甲下裡衣與其餘人不同，像是臨時換上的。」
來人咽了咽唾沫。
「而且...有兩具屍體，傷不是昨夜才受的，像是先前便有舊創，昨夜不過拿來擺在帳里的。」
這話已經夠明白了。
「好。」
「好一個斷尾求生。」
劉辯頓時怒及反笑。
就在這時，外頭又是一陣急促腳步。
這回進來的，不是宮人，而是宿衛。
「陛下，前線封營時，在一處偏帳里拿到些東西，皇甫將軍命先送進宮，不敢擅開。」
兩隻木匣很快擺上案。
一隻裡頭，是幾卷未封口的絹札，還有幾片被火燎過邊角的竹牘。
另一隻裡頭，東西更雜。
有孩童用的小號裘毯。
有內廷樣式的藥囊。
還有一枚掉了半角的舊玉佩，玉質不算頂好，樣式卻是宗室近侍常見的宮制。
殿中幾人的目光，幾乎同時一凝。
荀彧先伸手，把那枚舊玉佩拿了起來，只看一眼，便放下了。
「宮裡的東西。」
「不是軍中該有的東西。」曹操沉聲道。
程昱翻開那幾卷絹札，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其中一卷，已經燒掉小半，只剩幾句殘字：「————奉迎————王駕————西出————」
另一卷更短，像是草擬到一半，連稱呼都沒寫全，只留下幾個零碎詞句：「舊屬————乳母————近侍————」
「驛路————護送————」
殿中氣壓驟然低到了極點。
這已經不是董卓單純撤兵的問題了。
他撤兵之前，就已經在準備另一條線。
陳留王。
劉辯的目光落在那隻小號裘毯上，眸色一點點冷下來。
他其實早就知道，董卓、袁紹、賈詡這種人，不會只盯著城下這一仗。
「陛下，陳留王那邊臣一直有在追查，想來應該快有結果。」
曹操看出了劉辯情緒不對，頓時開口寬慰道。
外頭忽然又有聲音傳來。
這一次，是快騎急報，直接送進了宮。
「報弘農道、河東道兩處驛站，攔到散出去的密札！」
「札中有「奉陳留王」、「清君側」之語！」
「另有王府舊屬兩人，於今晨失蹤，不知所向！」
曹操臉色一變，荀彧也忍不住開口：「城下這一仗，爭的是一城一地之勢。」
「可陳留王一旦被拿出來，爭的就是天下人認誰為正。」
劉辯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傳朕詔令。」
「前線殘營，連同所有文書、器物、軍冊，一樣不許散，今夜由曹操、程昱親自去查
，逐項清冊。」
「宗正、太常、尚書台，立刻把陳留王府舊屬、近侍、乳母、舊籍，一併調來，今夜就查。」
「弘農、河東、函谷關、澠池、陝津一線，所有驛路嚴查。凡見「奉陳留王」檄札者，遞送之人拿下，原札封存入京。」
「還有他說到這，看向荀彧。
「明日早朝，先正名。」
荀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拱手應聲：「臣領旨。」
劉辯又看向曹操：「孟德。」
曹操起身：「臣在。」
「今夜辛苦你，再出一次城。」
「把那幾個活口給朕撬開。尤其是中軍附近抓到的，凡是見過帳中調動、換防、轉車的，一個都別放過。」
曹操拱手：「臣明白。」
劉辯最後看向皇甫嵩。
「老師。」
皇甫嵩肅然應聲。
「明面上，雒陽照舊大捷，照舊慶功，照舊讓城裡城外都知道董卓敗了。」
「暗地裡，關防加倍，西北幾路，全給朕盯死。」
皇甫嵩眼底微微一凜，拱手道：「老臣明白。」
一切吩咐下去之後，劉辯微微呼出一口氣。
他起身走到窗前，抬頭看了眼外頭已經有些發暗的天色。
宮外喧聲還在。
滿城都還沉在那場御駕大勝里。
可他知道，真正的惡戰，才剛剛開始。
「賈詡自以為他下棋無雙。」
他停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那朕偏要來和他爭一爭高低。」
殿中眾人齊齊躬身。
「臣等，願為陛下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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