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天下的棋
劉備很重視這場仗。
帶回來的舊卒與護商義勇,此前名義尷尬,說是商隊護衛也行,說是歸朝廷舊卒也行,總歸還差一場真正能拿到檯面上說的仗。
今日這場,正是他們翻身的機會。
所以他打的最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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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支殘營還在頂,他就推過去壓垮。
哪一路輜重沒來得及跑,他就收過來。
哪一處糧車還想點火自毀,他便直接下令撲滅接管。
兩年商路,不只是養人。
更讓他手底下這些人,最懂怎麼分辨哪輛是糧車,哪輛是箭車,哪一車裡裝的是油、
鹽、藥、草。
一輛又一輛未及焚淨的糧車被拉走,一捆又一捆未燒透的箭杆被接手,一箱箱兵刃器械被翻出來歸入雒陽軍中。
這一下,劉備手底下那些人,眼神都不一樣了。
從此之後,他們就不再只是沿路押貨的護商義勇了。
他們是有功卒。
是能堂堂正正站進雒陽軍陣里的兵。
張飛更是殺得痛快。
這黑漢本來夜裡那一把火就點得不過癮,如今天一亮,終於能放開手狠狠干,提著丈八蛇矛,專盯著那些還敢回頭結陣的殘部打。
「跑啊!」
「昨夜不是挺橫嗎?!」
「再給你張爺爺橫一個看看!」
他一邊罵,一邊沖。
那種陣勢,本就容易讓敗兵膽裂,再被他那嗓子狠狠干一震,原本還能勉強結起來的幾隊殘部,竟真有人嚇得撥馬便跑。
張飛哈哈大笑,提矛便追,追上去就狠狠干翻兩個。
關羽則完全是另一種壓法。
只領一部兵,穩穩壓在一條最容易讓殘部回攏的要道上。
一名西涼校尉本還想領著兩百餘人硬衝過去,結果遠遠就看見那道青袍長髯的身影,橫刀立馬,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心裡那股橫意,竟先泄了一半。
等真沖近了,關羽只一刀。
一刀落下,最前頭數名親兵連人帶馬被劈翻,後頭那名校尉當場變色,轉身就要跑。
這一跑,後面全跟著崩了。
而劉辯,自始至終,都在中軍。
他沒有像昨夜那樣立在城頭高處,而是御旗壓陣,穩穩往前推。
典韋持雙戟,護在御駕旁。
董卓當然也不是一點反撲都沒有。
跑到半程時,一支被逼急了的西涼殘騎,竟真想拼死直撲御旗,賭一把「擒王挽敗」。
可惜,他們撞上的,是典韋。
那幾騎來得也猛,長槍直探,刀矛齊壓,分明是想拿命換一個沖近御駕的機會。
典韋一戟盪開當頭那桿槍,第二戟反手一砸,連人帶馬狠狠干翻在地。
旁邊一騎才要趁勢貼進,他已一把拽住對方槍桿,猛地往前一扯,再一腳踹出去,整個人直接飛進了泥里。
剩下幾人還沒到御旗前,已被宿衛與典韋一起狠狠干碎了。
典韋甩了甩戟上的血,回頭看了眼劉辯,咧嘴一笑:「陛下,還是和干呂布痛快。」
劉辯都被他這一句逗得眼底微松。
「有你在,朕也不打算讓更帶勁的,真摸到這兒來。」
這一場追殺,從天色微亮,一直打到日頭斜斜升起。
戰果很快便一層層報了上來。
「報——白馬義從連斬敵旗三面,破斷後騎兩部,斬首三百餘!」
「報——曹校尉所部截獲殘兵五百六十七,俘校尉以下軍吏十二人,奪車七十六!」
「報—劉備所部收糧車百三十餘,箭車四十餘,繳軍械數百箱,收降卒近千!」
「報西涼前線殘營已崩,拒馬、鹿角、營車多被我軍奪下!」
每一道戰報報上來,城頭、軍中、甚至城裡的百姓心,都要狠狠跳一下。
因為這已經不是「逼退董卓」了。
這是狠狠干碎了他留在前線的殘部。
雒陽城外,原本壓過來的那股凶氣,到了這一刻,已被打得七零八落。
這是劉辯登基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御駕大勝。
這一仗之後,京畿會怎麼傳,朝堂會怎麼傳,天下士林又會怎麼傳已經不言而喻了。
前頭那些「新帝太急」「宮中太亂」「董卓來清君側」的風,到這裡,算是狠狠干碎了一大半。
因為現在滿天下都看得見:
不是董卓打雒陽。
是雒陽的新帝,出城狠狠幹了董卓。
可戰到最深處時,皇甫嵩的眉頭,卻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先前一直坐鎮中軍,不急著親自去追,就是在等。
「停一停。」
劉辯轉頭:「皇甫公?」
皇甫嵩沒有先答,只抬手點向前方兩處已被破開的營盤。
「這幾處斷後營,太整了。」
劉辯撇過頭一看,眼底頓時一沉不對勁!
皇甫嵩繼續道:「旗還在,號還在,人也在。」
「可真正能作主的將,不在。」
「抓來的這些俘虜,嘴裡翻來覆去,只知道自己是奉命壓陣、奉命斷後,卻沒人知道中軍主帳到底在哪兒,昨夜又是何時挪的。」
曹操聽到這裡,臉色先變了。
「皇甫公的意思是————」
「我們打贏了。」
皇甫嵩緩緩道,「但贏的,未必是董卓本人。」
這句話一落,劉辯胸口那股正盛的戰意,忽然就往下一泄。
「走。」
「去中軍大帳。」
不多時,劉辯便親自到了那座本該最重要的中軍營前。
可一進去,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空。
太空了。
私印不在。
親兵不在。
常用的換防牌、不便攜的重圖、貼身文吏用的筆札木箱,也都不在。
有的只是倉促間故意留下的幾份舊軍報、幾面偽作的號旗,以及幾具昨夜來不及拖走、或者乾脆就是故意丟在這兒混人眼的屍體。
程昱走上前,撿起案上一盞還帶著餘溫的殘燈,看了片刻,低聲道:「跑了。」
「估計有一段時間了。」
「留下來的這幾個,是故意營造錯覺的。」
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賈詡、袁紹、董卓,這幾個人,根本沒把自己真正壓在這口前線營盤裡。
昨夜夜襲一起,殘營在明,真退路在暗。
斷後營、偽主帳、殘旗、輻重,全都是留給雛陽的尾巴。
而董卓這隻壁虎,早已斷尾求生,逃之夭夭了。
劉辯沉默片刻,倒也沒有憤怒。
他只是緩緩看了一眼四周空空落落的大帳,緩緩開口:「看來他們所圖,不只是這一仗。」
皇甫嵩聽到這裡,眼底神色終於微微一動。
他聽懂了這位少年天子的話中之意—
今後要打的,不是一場壓京平亂的小仗。
而是和董卓、袁紹、賈詡這樣的人,打一場更長、更深、更磨人的局。
劉辯卻沒有再往下多說,而是抬手一揮:「傳令。」
「殘營盡收,降卒盡編,糧械車馬盡數入冊。」
「雒陽軍——」
「凱旋!」
這一日午後,雒陽城門再開。
白馬義從在前,宿衛輕騎押俘於後。糧車、箭車、草車、軍械車,一車接一車,幾乎望不到頭。中間夾著成隊成隊被綁住的西涼降卒,個個灰頭土臉,再沒了先前壓城時的那股兇相。
更後頭,是北軍重陣,是護商義勇,是劉備帶回來的舊卒。
最後,才是天子大纛。
直到有人先喊了一聲:「萬歲——!」
下一刻,整座城像是終於被這一場勝徹底點著了。
山呼海嘯。
響徹洛陽。
而御旗下,劉辯沒有抬手示意,也沒有露出太多少年得勝的意氣。
他只是坐在馬上,望著這座城。
這一仗,很大。
也很漂亮。
漂亮到足以壓下近來京中的所有雜音,足以讓天下第一次真正拿正眼看他這位新帝。
可真正該死的人—
一個都沒死。
從今往後,他要對付的,不再只是一個壓到城門下的董卓。
而是一群知道該退、敢退、會退,甚至肯拿殘兵敗將和整座假營來替自己換命的人。
這比一時的猛,難纏太多了。
想到這,劉辯緩緩抬眼,看向西北方向。
良久,才低低說了一句:「跑得掉這一回」」
「下一回,朕必殺之。」
就當整座雒陽,還在為這一場新帝御駕大勝而沸騰時。
只有劉辯知道,他馬上要下一把更大的棋。
而這棋盤,名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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