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巴黎的黑色風暴
在回巴黎的路上，艾蒂安幾乎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他感覺自己懷裡揣著的不是幾疊稿紙和一紙協議，而是《小巴黎人》和自己的未來。
從倫敦到多佛爾，再從加來到巴黎。
這一路上他的神經都高度緊繃著，生怕發生了什麼意外損壞了自己的寶貝。
艾蒂安甚至不敢在旅店多做停留。
他買了麵包和肉乾，在馬車裡解決了自己的晚餐。
馬車夫看著客人這副樣子，一度以為艾蒂安遭遇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好在這一路上並沒有出現意外。
只花了兩天的時間，艾蒂安就從倫敦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巴黎。
當馬車終於駛入巴黎市區時，艾蒂安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
他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看上去簡直比街邊的乞丐還要狼狽。
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股明亮的火焰。
那是信念的火焰。
他堅信自己的判斷！
艾蒂安沒有回家，甚至沒有去報社，而是選擇直接沖向了索邦的文學院附近的一家小酒館。
為往麼不是巴黎夫學或者是索邦夫學？
因為早在1793年，巴黎大學，這座堪稱歐洲大學之母的古老大學。
就已經隨著波瀾壯闊的大革命而解散了，學院也被關閉。
至於為什麼要關閉呢？
革命政權認為，巴黎大學與王權、教會深度綁定，是保守派與反革命思想的溫床，是被必須清除的封建特權機構。
雅各賓派等更是認為大學是在培養特權精英，與「天賦人權、人人平等」的理念相悖。
他們主張教育應該服務大眾，而非少數人。
最耐人尋味的是，不少啟蒙思想家正是源於巴黎大學。
伏爾泰和狄德羅直接就是巴黎大學的校友..
最重量級別的還是，大革命的領袖羅伯斯庇爾同樣畢業於巴黎大學法學院..
沒人比我更了解這座學校有多黑暗！
只能說，不愧是革命老區法蘭西。
當然，在1806年，拿破崙重建了法國的高等教育，設立了五大學院。
所以在當下，巴黎沒有大學，有的只有各種學院。
而最好的五大學院，校址都集中在索邦。
至於巴黎大學也是多災多難。
1896年，這所大學再次由五大學院重組。
然而就在1968年的「五月風暴」以後，巴黎大學又再度被拆解。
變成了13所獨立的大學。
哎，就是玩...
不得不說，在法國，大學的命運往往和政治運動息息相關..
而嚴格意義上的索邦大學，更是在2018年巴黎第四大學和第六大學合併後才真正誕生..
艾蒂安可是老巴黎了，他知道這裡是落魄文人們的聚集地。
在這裡他能夠找到要價不高素質不錯的翻譯。
他必須要爭分奪秒。
艾蒂安一腳踹開了酒館的門，將一袋法郎重重地砸在吧檯上，對著裡面一群醉醺醺的傢伙吼道。
「誰懂英文！誰的翻譯速度最快！這些錢就是他的！」
整個酒館都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神情看著這個闖入者。
但看在法郎的份上，大家都默默原諒了艾蒂安的無理。
很快，在金錢的魔力下，艾蒂安在短短半小時內就組建起了一支臨時的翻譯團隊。
他把這些人帶回報社，將《基督山伯爵》的手稿分成數份。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熬夜也好，喝咖啡也罷，兩天之內，我必須看到完整的法文譯稿！」
艾蒂安指著那疊稿紙，聲音帶著威嚴。
「質量必須是好的！誰敢糊弄，我就讓他一輩子在巴黎的圈子混不下去！」
事實上，為了以防萬一，他還留下了一份底稿。
面對這樣的艾蒂安，整個《小巴黎人》報社的員工是最難受的。
雖然他們不知道主編去了趟倫敦到底經歷了什麼，但他們知道，這幾天的日子要不好過了.
安頓好了翻譯團隊之後，艾蒂安又馬不停蹄地找到了報社裡的版面設計師。
他要求將這句話放在頭版頭條，並且還要儘可能地醒目一些。
「《基督山伯爵》，全法蘭西唯一正版授權，米歇爾先生親筆認證！」
設計師疑惑地看了看艾蒂安。
他覺得主編去了趟倫敦以後，真的是瘋了。
一個英國作家的授權，有必要搞得像國王的敕令一樣鄭重嗎？
而且盜版不就好了，何必辛苦弄來授權呢？
但艾蒂安的眼神告訴他，這是在通知他。他最好不要有別的想法。
最後，設計師識趣地點了點頭，表示會按照艾蒂安意思照做。
最後還有一點！
艾蒂安靈機一動，腦海里又浮現出倫敦街頭那些穿著亮黃色馬甲的報童。
這實在是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再想起米歇爾創辦的報紙在倫敦的空前成功。
既然要學米歇爾，就要學到極致。這不丟人。
「我要訂做一百件披風！」
「披風？」
助手一下子愣住了。
這是什麼腦迴路，這和報紙有什麼關聯嗎？
「對，就是要那種黑色的披風，要神秘帥氣的那種。」
是的，艾蒂安打算學習米歇爾，將他的報童變成一個小小的基督山伯爵。
他要讓復仇的黑色，成為巴黎最流行的顏色。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艾蒂安好像有著用不完的精力一樣。
他親自監督翻譯的進度，和排版工人一起熬夜，甚至還抽空設計了報童們的叫賣台詞。
當他看到樣刊，正如自己所設計的一樣。他知道，自己已經將所有的籌碼都推上了賭桌。
他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夠做的最好。
這一把，只能贏，不能輸。
「米歇爾先生，讓整個巴黎為你瘋狂的時刻，到了。」
和倫敦的清晨不同，巴黎的清晨沒有厚重的霧氣。
陽光慷慨地灑向大地，和教堂的鐘聲一同喚醒了這座古老而偉大的城市。
當然和倫敦一樣，空氣里還是有不少糞便帶來的異味。
有的來自馬匹，有的則源於巴黎人民一晚上的積蓄..
但今天，這座城市卻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在聖日耳曼區，文學院的學生馬里烏斯打著哈欠走出公寓。
他正準備去街角的咖啡館買一份《辯論報》，看看今天的政壇又有什麼新的醜聞。
然而，他剛拐過街角，腳步就頓住了。
眼前奇特的一幕景象，一下子牢牢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一群穿著黑色披風的身影，如同暗夜裡湧出的潮水，正從街道的盡頭奔涌而來。
他們大約只有十來歲，身材瘦小。
但那身黑色的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居然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他們手裡高舉著一份報紙，用一種近乎詠嘆調的嗓音高喊著。
「復仇！來自伊夫堡的復仇！」
「背叛！摯友與愛人的雙重背叛！」
「寶藏！基督山島的驚天寶藏！」
「想知道一個水手如何化身伯爵，攪動巴黎嗎？一切盡在《小巴黎人》！」
馬里烏斯被這陣仗驚得目瞪口呆。
這是什麼？
新的劇團在做宣傳嗎？
這還是平常那些報童嗎？
《小巴黎人》？他壓根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估計是一份快要倒閉的三流小報。
這樣的報紙，每天在巴黎都會倒下。
不過，這些報童說的好像相當的有意思啊。
光是這些，就讓他有了一絲購買的欲望。
這時，一個報童好似注意到馬里烏斯的目光。
一個「小伯爵」跑到了他的面前，將一份報紙遞到他眼前。
「先生，來看看基督山伯爵的故事吧！一個蘇，您就能買到一場最華麗的復仇！」
馬里烏斯下意識地接過了報紙。
他的視線立刻被頭版上那個巨大的標題所吸引。
《基督山伯爵》。
而在標題之下，一行加粗的法文更是讓他心頭一震。
「全法蘭西唯一正版授權，米歇爾先生親筆認證！」
米歇爾？
這個名字他倒是有些印象.
好像是.......前幾天金融圈的朋友還在嘲笑英國人，因為一個叫米歇爾的作家寫的小說而恐慌拋售。
難道就是這個故事？
好奇心徹底戰勝了理智。
他掏出一個蘇，買下了這份報紙。
同樣的場景，正在巴黎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無論是人來人往的街頭酒館，還是上流人士雲集的沙龍樓下。
這股由「小伯爵」們組成的黑色風暴，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席捲了整座城市。
他們精心設計的叫賣詞，精準地戳中了巴黎市民們那顆熱愛戲劇、崇尚傳奇的心。
復仇、背叛、寶藏，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出最精彩的戲劇。
事實上，和古板務實的英國人相比，法國人才是更適合《基督山伯爵》的受眾。
有種天然的契合感。
更別說，故事就發生在法國。
天然就有種代入感了。
人們起初只是被這種新奇的售賣方式所吸引，抱著看熱鬧的心態買下一份。
可當他們展開報紙，開始閱讀第一段文字時，就徹底陷進了故事的世界中。
如果有英國讀者看到這一幕的話，八成會幸災樂禍的笑著告訴他們。
人一旦染上了米歇爾的小說，那他這輩子就完蛋了。
顯然，這些巴黎的讀者，即將感受到和倫敦讀者同樣的感受了。
馬里烏斯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連剛買的咖啡都忘了喝。
他接受過系統的文學教育，他對於文字的想像能力比常人更強。
當然，也比常人更加容易沉浸。
很快，他便一頭扎進了那個由文字構築的世界。並且無法自拔..
年輕有為的大副唐泰斯，光明的未來，美麗的未婚妻..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間化為泡影。
虛偽的審判，被嫉妒扭曲的朋友，還有懦弱自私的法官..
米歇爾的作品中，強烈的戲劇衝突和人物命運的急轉直下。
讓馬里烏斯感到一陣強烈的情緒從心中涌動出來。
讓他不自覺地代入到了書中的人物之中。
作為文學院的學生，他讀過不少的名作，可他從未讀過這樣的小說！
巴爾扎克先生的作品固然深刻，雨果先生的文字固然華美。
但都沒有一個故事，能像這樣在開篇就將他死死地抓住。連一口咖啡都不願意花時間喝。
他一口氣讀完了今天連載的全部內容。
當看到唐泰斯被投入伊夫堡的黑牢時，故事就此停下。
「該死！」
馬里烏斯一拳砸在桌子上。
居然就這樣沒了？？？
他感覺自己迫切地想要知道後續。自己要再去買幾份報紙，看看有沒有後續。
然而，當他再次來到街角時，卻發現原先那個報童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周圍聚集著好幾個人，臉上帶著焦急而懊悔的神情。
「報紙呢？剛才那個賣報紙的小孩呢？」
「賣完了！他說今天的份已經賣完了！」
「怎麼可能！這才剛到中午！」
馬里烏斯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低估了這份報紙的火爆程度。
沒關係，明天還有機會！
至少，和這些買不到報紙的紳士相比，他是幸運的。
想到這，他決定回去重新讀一遍《基督山伯爵》。
而此時，在《小巴黎人》的編輯部里，艾蒂安的嘴角一直上揚著。
他看到《小巴黎人》的銷量節節攀升。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小巴黎人》的未來已經可以看見了。
「早上的第一批，五千份，已經快賣光了！」
負責統計銷量的夥計帶來了好消息。
上帝保佑，這已經不是未來可期了，這是未來已經到來了！
《小巴黎人》成功了！
他激動地吩咐道。
「告訴印刷廠的夥計們，千萬別停！」
「今天的報紙再給我狠狠地加印一萬份！」
「我要讓基督山伯爵的名字，響徹整個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