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你不像是這個時代的少年郎
暮色四合時分,蘇明拖著用樹枝和藤蔓簡單綑紮的抱子滑橇,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泗水村。
村口值守的人正縮在背風處搓手跺腳,見他從山道下來,身後還拖著個不小的獵物,驚得張大了嘴,剛要喊出聲,蘇明已豎起食指在唇邊,輕輕搖了搖頭。
那人會意,連忙點頭,眼中滿是欽佩,卻壓低了聲音:「三郎,回來了?嚯,這麼大個傢伙!」
「嗯,運氣好。」蘇明簡短應了聲,沒多停留,拉著滑橇吱吱呀呀碾過村中凍結的泥路,徑直回了自家那低矮的土坯院。
推開虛掩的院門,柳氏正就著最後的天光在灶房門口擇著幾根乾癟的野菜,聽見動靜抬頭,一眼看見蘇明,又看見他身後雪橇上那灰褐色、體型不小的野獸,手裡攥著的野菜差點掉地上。
「三郎?你————你又上山了?」
柳氏聲音都有些發顫,急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來,也顧不得看獵物,先上下打量兒子,見他除了鬢角膏藥和手上舊布,並無新傷,只是臉色被寒風吹得有些發青,這才鬆了口氣。
隨即眼圈就紅了:「你這孩子!這麼冷的天,風跟刀子似的,別家獵戶躲在家裡門都不敢出,你怎麼還敢往山里鑽!不要命了!」
話是埋怨,語氣里卻全是後怕和心疼。
她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臉,又怕冰著他,手在空中頓了頓,只替他拂去肩頭沾著的雪沫和枯葉。
「娘,我沒事,山里雪停了,路還好走。」
蘇明語氣平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你看,這不是好好的,還帶了肉回來。
「」
柳氏的視線這才真正落到那抱子身上。
即便死了,這犯子體型也頗為可觀,少說也有七八十斤,脖頸處處理過的刀口已經凍住,但厚實的皮毛和肥壯的身軀,無聲訴說著這是一份多麼實在的收穫。
柳氏看著看著,眼淚到底沒忍住,滾落下來,她連忙用粗糙的手背抹去,聲音哽咽:「長大了————我兒真的長大了,是能頂門立戶的漢子了。」
「以前————以前娘這心裡總是慌,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往下熬,現在有你在,娘————
娘總算能鬆口氣了。」
她絮絮地說著,像是要把這些年獨自撐家的艱辛和此刻的欣慰,一股腦倒出來。
柳氏一個寡婦可以把這麼多孩子拉扯長大,其實他一直是個堅強的人,甚至外人眼裡還有些許潑辣,不好惹。
這種人根本不會輕易掉眼淚,也不會隨便紅了眼。
可三郎實在太爭氣了,也帶給人一種踏實的安全感。
所以在這個孩子面前,她才會卸下平時的偽裝,變得特別脆弱,時不時掉眼淚。
一方面覺得孩子爭氣厲害,一方面又覺得愧對孩子,大冷天得孩子經常打獵帶肉回來吃,而自己卻幫不了什麼忙——
「好了娘,別多想了,我回來都回來了——」蘇明簡單的安慰道。
屋裡的四妹蘇琳琳和老五蘇小寶早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吸引,像兩隻小兔子似的蹦跳出來。
看見地上從未見過的「大東西」,兩人眼睛瞪得溜圓,繞著滑橇好奇地打轉。
「三哥三哥,這是啥呀?長得好像鹿,又不太像。」蘇琳琳膽子大些,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指戳了戳犯子冰涼的皮毛。
「是犯子。」蘇明答道,動手解開綑紮的藤蔓。
「犯子?好吃嗎?」老五蘇小寶仰起小臉,眼巴巴地問,嘴角似乎有可疑的晶瑩。
蘇明看著弟弟妹妹渴望又天真的眼神,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絲。
他前世也沒吃過這東西,但想來肉質應該不差。
「好吃,」他肯定地點頭:「待會兒三哥做給你們吃,肯定香。」
「哇!三哥最厲害了!」兩個小的立刻歡呼起來,四妹更是挺起小胸脯,一臉與有榮焉。
「三哥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能打大狼,還能打這麼大的抱子!」
世界上最厲害的人麼?
蘇明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揉了揉四妹毛茸茸的腦袋。
眼中那片深沉如古井的平靜,卻未曾因這童稚的誇讚而起半分波瀾。
世界上最厲害的?現在自然還不是。
那大重山中蟄伏的、山嶽般的豬王,臨江縣城裡手握權柄、笑裡藏刀的楊捕頭,還有這茫茫亂世中未知的強敵與風波——————路還長,山還高。
但,以後肯定會是。
他在心裡,默默補上了這一句。
這時,大哥蘇元寶和二姐蘇漁漁也從屋裡出來了。
蘇元寶看到抱子,也是一驚,隨即咧開嘴笑起來:「好傢夥!三弟你這本事!」
他上前幫著蘇明將犯子從滑橇上卸下,掂了掂分量,更是咂舌。
蘇漁漁沒說話,只是先走到蘇明身邊,仔細看了看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臉,確認沒有新添的凍瘡或傷口,才低聲問:「沒遇上麻煩吧?」
「沒有,挺順利。」蘇明知道二姐心細,不欲多說山中遇豬王的驚險,只輕描淡寫帶過。
「那就好。」蘇漁漁點點頭,也不再追問,轉身去灶房拿了盆和刀:「大哥,搭把手,先把這抱子處理了,天冷,放著該凍硬了。
「哎!」蘇元寶應得響亮。
兄妹二人就在院子裡,就著越來越暗的天光,開始處理獵物。
蘇元寶力氣大,負責將抱子吊起來開膛破肚,蘇漁漁心細手巧,拿著尖刀剝皮取髒,動作利落。
柳氏則在一旁指點,哪些內臟要留,哪些腺體需去除以免發苦。
四妹蘇琳琳也湊過來幫忙打水、遞工具。
抱子皮被完整剝下,蘇漁漁抖了抖,雖然有些箭孔刀口,但大體完整,硝制好了也是塊不錯的皮子。
肉被分成大小均勻的塊,肋排、後腿、前肩、裡脊————分門別類放好。
骨頭也剔得乾乾淨淨,準備留著熬湯。
就連心肝肺肚等下水,蘇漁漁也仔細清洗了,準備或鹵或炒,絕不浪費一絲一毫。
天色徹底黑透時,院子裡已飄起淡淡的血腥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收穫的踏實感。
柳氏點了油燈掛在屋檐下,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忙碌的一家人,竟透出幾分暖意。
別家青黃不接的時候,自家倒是不缺肉了。
「行了,剩下的明日再收拾,先做飯。」
柳氏發話,看了看分好的肉:「今晚就炒點抱子肉吃,慶祝三郎平安回來,也打打牙祭。」
「娘,今晚的飯我來做吧。」蘇明忽然開口。
「你?」柳氏一愣,蘇元寶和蘇漁漁也看了過來。
在這個家,乃至在整個泗水村,下廚向來是女人的活計,男人,尤其是蘇明這樣被視為「頂樑柱」、「有本事」的男人,更是極少沾手灶台。
之前蘇明下廚,那是第一次,現在還要下廚,這倒是讓人意外。
「嗯,這野味腥氣重,處理不好可惜了,怕是不好吃。」
蘇明解釋,語氣尋常:「我曉得些做法,試試看。」
柳氏還想說什麼,蘇漁漁卻輕輕拉了她一下,低聲道:「讓三弟弄吧,他主意正。」
柳氏看著兒子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那————那你小心火,別燙著」」
。
蘇明挽起袖子,洗淨手,走進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被蘇漁漁重新撥旺,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他將一塊肥瘦相間的抱子裡脊肉切成薄片,用少許粗鹽和自家釀的、味道有些沖的濁酒略抓了抓。
又取來幾頭柳氏秋天囤的野蔥,切成寸段,一把曬乾的茱萸搗碎——這時代的「辣」
味,多半靠它。
最後,目光落在牆角一個小陶罐上,那是昨日石頭嬸送來的,自家醃的酸蘿蔔。
蘇明揭開蓋子,一股清爽的酸味飄出,他撈出幾根,切成細絲。
鐵鍋燒熱,蘇明挖了一小塊凝固的豬油下去—這是家裡最後一點葷油了。
油化開的滋滋聲響起,帶著誘人的焦香。
他將醃好的抱子肉片倒入鍋中,快速滑炒,肉片變色捲曲的瞬間,濃烈的野性肉香猛地爆開!
緊接著,野蔥段、茱萸碎、酸蘿蔔絲次第下鍋,「刺啦」一聲,酸、辣、辛、香幾種霸道的氣味在高溫下劇烈碰撞、融合,又被滾燙的油脂激發到極致,化作一股難以形容的、勾魂攝魄的奇異香氣,如同無形的蘑菇雲,轟然衝出灶房,席捲了整個小院!
昨天要把握好火候,還有下佐料的順序。
這個時代,除了專門的除此之外普通人根本不知曉。
可蘇明前世基本上都是自己做菜吃,除了追求武道之外,還比較喜歡追求吃食,尤其喜歡吃湘菜。
這一段手法展現出來,屋子裡都被香氣鋪滿了。
「咳咳————嗬!」
正在院子裡收拾工具的蘇元寶首當其衝,被這混合著辛辣和酸香的熱氣一衝,頓時嗆得咳了兩聲。
隨即鼻翼瘋狂翕動,眼睛發直,喉結上下滾動,喃喃道:「我的娘————這、這啥味兒?這麼沖,又這麼————香死個人了!」
柳氏和蘇漁漁也被這前所未有的香氣吸引,忍不住湊到灶房門口。老四老五更是像被香氣勾住了魂的小狗,扒在門邊,伸長脖子往裡瞧,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家裡的那條狗崽子,倒是最為沉穩,老老實實端坐在地上,背對著廚房,死死的看著院子大門,一副老實專心守家的可愛模樣。
明明想吃的要死,卻硬要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反倒是增添了幾分可愛。
「光是聞著這味兒————」蘇元寶咂咂嘴,一臉陶醉:「我就能幹掉三大碗黍米飯!不,五碗!」
柳氏笑罵:「光聞哪夠啊?待會兒肉進了嘴,還不把你舌頭都吞下去!」
蘇元寶憨厚地撓撓後腦勺,臉上卻露出追憶和滿足交織的神色:「娘,你是不知道。」
「以前我在城裡扛活,累得跟死狗一樣,路過那些酒樓飯莊,裡面飄出來的肉香味————那才叫一個勾人。」
「我那時候就想著,要是能進去,踏踏實實吃上一頓肉,哪怕只有一頓,立馬死了都值!」
他看向灶房裡蘇明忙碌的背影,聲音低了下去,卻滿是感慨:「現在————托三弟的福,咱在家也能聞著、吃著這麼香的肉了。」
末了,又補了一句:「三弟真有本事。」
鍋里菜餚已近尾聲,蘇明將炒得油亮噴香、裹著茱萸紅油和酸蘿蔔絲的抱子肉盛進一個大陶盆里。
那濃郁的酸辣氣息更加肆無忌憚地瀰漫開來。
飯菜上桌,一家人圍坐。
除了爆炒酸辣抱子肉,還有一盆清煮的抱骨蘿蔔湯,一碟涼拌的抱肝,主食是粗糙的黍米粥和雜麵餅子。
但這在往年冬日,已是做夢都不敢想的豐盛。
柳氏給每人碗裡夾了一大筷子肉,自己也嘗了一口。
抱子肉炒得極嫩,酸蘿下的清爽恰到好處地化解了油膩,茱熒的辛辣霸道地打開味蕾,野蔥的香氣穿插其中,幾種味道層次分明又融合得天衣無縫,竟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野物那點土腥氣,被處理得幾乎嘗不出來。
「唔!好吃!」四妹蘇琳琳塞了滿嘴,燙得直吸涼氣也捨不得吐出來,含混地叫著。
蘇元寶更是一口肉一口餅,吃得頭都不抬,額頭上沁出細汗。
柳氏看著兒女們大快朵頤的樣子,心中只覺得一陣踏實還要滿足。
她慢慢嚼著肉,感受著那紮實的肉感和鮮美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不僅僅是食物的暖,更是日子有了盼頭、心裡有了倚靠的暖。
飯桌上氣氛熱烈,柳氏看著已經成年、身材壯實的大兒子,忽然想起一樁心事,開口道:「元寶,前些日子你不是說,李木匠家那閨女,叫秀兒的,你瞧著挺好,人家對你也有些意思?」
「你倆年歲都不小了,既然看對了眼,是不是該上門娶人家回來了,總這麼拖著不像話。」
正埋頭苦吃的蘇元寶聞言,嗆了一下,黝黑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連耳朵根都紅了。
他有些慌亂地放下筷子,搓著手,吭哧了半天,才小聲道:「娘————再、再過些日子,等開春,活兒好找些,我多攢點錢,置辦點像樣的東西,就去————」
「也是,大雪天不好娶人,開春也好,這事得抓緊。」
柳氏點點頭,又看向安靜吃飯的蘇明:「三郎,你呢?過了年就十四了,村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好些都定親了。」
「你有沒有瞧著哪家姑娘順眼的?娘也好幫你留意著。」
蘇明夾菜的手頓了頓。
十三歲,在這個時代,尤其在鄉下,確實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同齡人中,像石頭嬸家的小石頭若活著,再過幾年也該說親了。
可他靈魂里那份屬於前世的認知,卻讓「結婚」這個詞,與「十三歲」這個年齡,產生了巨大的撕裂感。
前世十三歲在做什麼?
剛上初中,懵懂青澀,最大的煩惱或許是功課和遊戲,離成家立業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我還小,不急。」
蘇明咽下口中的食物,語氣平靜無波:「先練好武,把家裡日子過好再說。」
「現在我們家有肉吃,可村里那麼多戶人家還沒有吃上肉,我得先努力——」
柳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不小了」、「先定下來」之類的話,但看著兒子那雙過分沉靜、甚至有些深邃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隱約覺得,這個兒子心裡裝著的東西,看到的天地,恐怕早已不是這泗水村,乃至這臨江縣能框住的了。
他的親事,恐怕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
最終,她只嘆了口氣:「你自有主意就好,娘不逼你。」
「只是————也別太挑了,咱莊戶人家,踏實本分、能持家過日子的就好。」
蘇明「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不是挑剔,只是目標明確。
功未成,名未就,自身尚且在這世道中艱難求存、奮力攀爬,何以家為?
他要的,絕不是僅僅一個「能持家過日子」的村婦。
他的眼界,早已被前世的見識和今生的野心,撐到了一個柳氏無法想像的高度。
這些,現在說來都太早。
飯後,蘇明將剩下的爆炒抱子肉撥出一小半,又切了一塊約莫一斤多的上好後腿肉,用家中一個豁了口的舊碗盛了,端著出了門。
雪夜清冷,月光映著積雪,將村路照得朦朦朧朧。
他徑直走向村西頭崔謹汐家那座孤零零的、比別家更顯破敗的院子。
院門沒鎖,蘇明敲了敲,裡面傳來女子清冷的聲音:「誰?」
「蘇明。」
短暫的靜默後,腳步聲響起,門被拉開。
崔謹汐站在門內,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身形在寒夜裡顯得單薄,但脊背挺直。
她臉上那些可怖的疤痕在月光下模糊了些,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看著蘇明手裡的碗和肉,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崔姑娘——」
蘇明將碗遞過去:「多謝你前幾日仗義,借我銀錢應急,這是今日打的抱子肉,炒了些,給你嘗嘗。」
「另一塊是生肉,你留著,自己可以煮著吃,給老爺子補補身體。」
「另外,希望你寬限幾天日子,十天時日暫且還不上,但我後面肯定會還的!」
崔謹汐沒接,目光落在蘇明臉上,似乎想從中找出些什麼。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在夜風裡有些飄忽:「錢是小事,你能平安回來,才是大事。」
「十天還不上,那就下個月還。」
她頓了頓,眼神里多了些複雜的探究:「我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一個人,滅了那狼群,你的膽識和————魄力,不像這村里長大的人。」
蘇明反問:「那我像什麼?」
崔謹汐被問得一滯。
像什麼?
像城裡那些走街串巷、誇誇其談實則本事稀疏的遊俠兒?
不像,他更沉靜,更狠厲。
像那些手無縛雞之力、滿口之乎者也的書生?
更不像,他身上的殺伐氣和荒野氣息做不得假。
倒有些像她幼時在州府遠遠瞥見過的、那些家道中落卻氣度猶存的世家子弟,又混雜了幾分話本里描寫的、特立獨行的江湖奇人味道。
又或者說,面前的少年郎總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不僅不像是村里人,也不像是大周的人,有一種另類國度的風度灑脫。
那種隨和自信,那種灑脫從容,不是大周這種被盤剝剝削的底層農戶村民可以培養出來的,只有那種無拘無束的灑脫國度,才能衍生出來的習性。
他不像是大周的人,也不像這個時代的人,總給人一種莫名的格格不入感覺。
硬要來說,那就是落魄的世家遊俠兒。
但她沒把這些話說出口,只是瞪了蘇明一眼—儘管這瞪眼在她疤痕遍布的臉上,威力大打折扣。
「反正不像村里人就是了。」
她最終含糊道,目光又落回那碗香氣四溢、色澤誘人的炒肉上。
那酸辣的氣息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嘴裡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
她本想說「不必,拿回去」,可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幾轉,竟有些說不出口。
她已經不記得,多久沒聞到過這麼鮮活、這麼有「人氣」的食物香氣了。
平日裡,不過是些粗糧野菜,勉強果腹。
就在她遲疑的剎那,蘇明已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那碗還溫熱的炒肉塞進她冰涼的手中,又將那塊用草繩拴好的生肉,掛在了她另一隻手的手指上。
動作乾脆利落,不容拒絕。
「吃完把碗送回我家就行。」蘇明說完,轉身就走,仿佛真的只是來送點東西,了卻一樁人情。
「哎!蘇明!」崔謹汐下意識叫了一聲,端著碗提著肉,往前跟了一步。
已走出幾步遠的蘇明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背對著她,隨意地抬起手臂,在空中擺了擺,算是回應。
清冷的月光和雪地反光將他瘦削卻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長,融在深藍的夜色和瑩白的雪光里,步伐穩健,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竟透出一種與這窮鄉僻壤格格不入的灑脫與孤高。
崔謹汐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竟一時忘了言語,忘了動彈。
手裡碗沿傳來的溫熱,鼻尖縈繞的酸辣肉香,都如此真實。
可那背影,那擺手間流露的氣度————
「倒真像個落魄的世家遊俠兒,又像是從哪個話本里走出來的江湖客————」她低聲喃喃,聲音消散在風裡。
之前村里傳得沸沸揚揚,說蘇三郎獨力屠滅狼群,背回銀白狼王,她心中是存了七八分懷疑的。
一個未及弱冠、看起來甚至有些清瘦的少年,如何在冰天雪地、群狼環伺中完成這等壯舉?
這超出了她對「村里少年」的全部認知。
可此刻,看著這消失在夜色深處的背影,聞著手中這碗出自他之手的、香氣霸道的肉菜,那幾分懷疑,竟如陽光下的殘雪,悄然消融了。
或許,這泗水村,真的藏著一頭尚未長成的————過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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