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耶穌的裹屍布
聖公會大廳坐落在市中心,是一棟維多利亞哥德式的石頭建築,尖拱窗上鑲著彩色玻璃,大門兩側豎著兩根花崗岩廊柱。
里昂把凱美瑞停在兩個街區外的收費停車場,帶著塞拉斯步行過來。
托馬斯已經在門口等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牧師袍,領口別著銀色十字架,頭髮梳的整整齊齊。
「NGO的註冊申請已經提交了嗎?」里昂問。
「已經提交上去了,應該這一兩天就能批下來。」
「我們現在要進去找有意向跟我們簽NGO臨時掛靠協議的牧師,這樣我們就不用等後續的資格審批流程了。」托馬斯應道。
「等等————這位是?」托馬斯看向跟在里昂後面塞拉斯。
塞拉斯換了件深灰色的抓絨外套,總算把那隻貼塑料紐扣眼睛的卡通小貓衣服換下來了,但綠白相間的絨線帽還扣在腦袋上,帽頂的絨球在他每次轉頭的時候都會彈兩下。
「顧問。」里昂簡短的說,「今天清真寺那邊發生了一些事情,這個人懂邪教符號。」
塞拉斯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朝托馬斯雙手合十:「貧僧有禮。」
托馬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沒說什麼,轉身推開厚重的橡木大門。
大廳內部的裝潢和外面的石頭立面一樣浮誇。
頭頂是哥德式的肋拱穹頂,懸掛著黃銅枝形吊燈,燈光打在拋光到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前方主席台前擺著一排鋪著白色亞麻桌布的長桌,桌後坐著幾位穿著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神職人員。
他們面前擺著名牌,麥克風,以及印有教區徽章的陶瓷咖啡杯。
會場裡的座位分了明顯的三六九等。
前排幾排是軟墊沙發椅,坐滿了穿著考究西裝的中年牧師,手腕上的勞力士在吊燈下反著光。
中間是硬木長椅,坐的是些穿著普通便裝的基層神職人員。
最後幾排是摺疊椅,椅子腿還有點鏽跡,稀稀拉拉坐了幾個像托馬斯這樣從底層教區趕來的窮牧師,一個比一個穿的寒酸。
托馬斯領著里昂和塞拉斯在後排角落的三張摺疊椅上坐下。
塞拉斯剛坐下就皺起眉頭,抽了抽鼻子:「這裡頭一股什麼味?古龍水混著捐款箱的銅臭味?」
「別說話。」里昂說。
主席台上一個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牧師正拿著麥克風滔滔不絕。
他胸前的名牌上印著「霍利斯·格蘭特主教」,西裝領口別著一枚鑲著紅寶石的十字架胸針,說話的時候手指頭習慣性的在桌面上敲著節拍。
「————因此,關於市政廳撥付的冬季慈善基金,我們建議優先分配給有完善帳目審計記錄的正規教區,確保每一分善款都能真正用於需要幫助的人。」
他說「正規教區」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神明顯飄過了後排的幾張摺疊椅。
前排的幾個高級牧師紛紛點頭,其中一個大腹便便,留著修剪整齊的白鬍子老頭湊到旁邊的同僚耳邊,用不算小的聲音說:「至少不能把錢扔給那些連暖氣費都交不起的破教堂。」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直接落在了最後一排的托馬斯身上,很明顯,雖然托馬斯不經常來這裡,但他也算是牧師圈子裡的知名人物了。
托馬斯沒有動,只是把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的攥緊了,然後又鬆開。
霍利斯主教繼續宣布下一項議程:「————基於各教區的綜合評估,本年度聯合會的建議是將主要資源集中投放於能穩定納稅的家庭的援助計劃。」
「畢竟,穩定的納稅家庭才是社會的中堅力量,幫助他們在經濟寒冬中站穩腳跟,本身就是最有效率的慈善————」
台下前幾排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贊同聲。
塞拉斯把腦袋歪向里昂,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聽起來像是在討論怎麼分股票。」
托馬斯嘆了口氣:「他們年年都是這套說辭。」
果然,接下來幾個上台發言的高級牧師輪番登場,話題從教堂翻新預算一路扯到免稅額度申請,又繞到如何應對市政廳新出的環保法規。
有個牧師甚至打開PPT,用雷射筆指著投影屏幕上的餅狀圖,詳細分析起了各教區的投資回報率。
坐在第二排的一個梳著大背頭的牧師站起來提議:「關於流浪漢收容所的選址問題,我認為應該優先考慮遠離現有教區的備選地塊。」
台上立刻有人附和:「說的對,遠郊的空氣更好,對流浪漢的身心健康也更有益。」
「實際上,距離遠了還能篩選出真正有悔改意願的求助者,願意走遠路的人,才是值得我們投入資源的。」
「這是我們的雙向選擇。」
塞拉斯聽到這裡,嘴角一抽:「把收容所修的越遠,越能讓流浪漢感受到神的愛?那他們怎麼去工作?就是裝裝樣子?」
「你沒理解錯。」里昂說。
「看來我對經文的理解還不夠透徹。」
托馬斯臉上的表情在「痛苦」和「麻木」之間反覆橫跳。
他不是不明白這裡的遊戲規則,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跟他們玩。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主席台上的霍利斯主教終於宣布進入了自由提議環節。
「接下來是慈善項目提案環節,有哪位牧師需要向會議提出新的提案?」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故意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補充了一句:「後排的同工們,如果有什麼想法也可以暢所欲言,雖然我們的時間有限,但主的大門永遠為所有人敞開。」
在基督教教會裡,同工是一個常用的稱呼,通常指的是一起為教會工作的人。
托馬斯站了起來,他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聲音。
「我有提案。」
前排有幾個牧師轉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喝咖啡。
托馬斯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便簽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里昂認得那些內容,那是他自己今早跟托馬斯溝通的時候在筆記本上羅列的NG0註冊要點和預算規劃,托馬斯顯然重新譽抄整理過了。
「我是聖朱迪教堂的托馬斯牧師。」
「近兩個月來,西區街頭的流浪漢數量激增,其中許多人患有嚴重疾病或失能,無法獲得基本的醫療救助和庇護所資源。」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
「我提議成立一個獨立的非營利慈善組織,專門針對西區流浪漢群體提供綜合性救助服務,包括緊急醫療,食物補給,臨時庇護,以及基本的職業培訓和再就業支持。」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前排交頭接耳的牧師們。
「具體的流程我和一個叫RayFong的人有合作,我們會去跑,資金方面也不需要各位教會的捐款支持。」
「我只需要三個支持者在本提案上聯署,掛名為項目合作方,讓組織快點運作起來,拖得時間越久,街頭死掉的流浪漢就越多。」
托馬斯自認已經把條件做到不能更好了。
不需要撥款,不需要出人出力就能掛名為項目的合作方,僅僅是簽個名,就能在項目落地後收穫一份不菲的聲譽,甚至連他自己都以為這樣誠懇的發言能夠獲得認可。
主席台上,霍利斯主教把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
然後他笑了。
笑容裡面沒有善意,只是一種看傻瓜出洋相的笑。
「托馬斯牧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你的熱情值得肯定,但我想請問,你知不知道現在西雅圖的流浪漢里有多少人是在裝窮?」
大廳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前排爆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之前那個大腹便便的白鬍子牧師第一個開口。
他面前的名牌上寫著「莫里斯·克勞福德牧師——聖喬治大教堂」,西裝領子上別著一枚金質十字架,十字架正中間嵌了一顆黃豆大的鑽石。
「老托馬斯,不是我們打擊你。」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用一塊潔白的亞麻餐巾擦了擦嘴角。
「聖朱迪教堂連自己的暖氣費都拖欠了快一個冬天了吧?」
「你現在跑來這裡說你要繼續搞慈善,不需要我們的撥款,還要搞什麼職業培訓?」
他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我跟你講實話吧,你的那個流浪漢項目,說白了就是往無底洞裡砸錢。」
另一個瘦高個牧師接話。
這人臉色蒼白,手指細得像幾根干樹枝,名牌上寫著「埃利斯博士—聖路加堂」。
「莫里斯說的沒錯。」
「托馬斯,你所做的一切確實值得稱讚,但我們教區今年已經在建設新的社區活動中心,還剛翻新了彩色玻璃,財政壓力非常大。」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語氣變的嚴肅。
「而且,我個人認為,你把流浪漢集中在教堂附近,反而會造成治安隱患。」
「聖公會的財產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們得為教區裡的納稅人信徒負責。」
托馬斯攥著便簽紙的手指頭微微發抖,便簽紙的邊緣被他掐出了褶皺。
「可是這些人現在就睡在你的教區教堂門口,埃利斯博士。」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夜裡氣溫已經降到零度以下了。」
「上個禮拜,有兩個人在聖路加堂門口的人行道上凍死了。」
埃利斯博士的喉結動了動,然後抬起下巴。
「感謝提醒,我們會在下次執事會上討論,增加安保巡邏。」
「我說的不是安保!我說的是他們已經死了一」」
「夠了,托馬斯牧師。」霍利斯主教敲了敲麥克風,聲音通過音響在大廳里迴蕩。
托馬斯閉上了嘴。
霍利斯把麥克風拉近了些,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開口。
「你的熱情值得肯定,真的。」
「但是,教會不是政府,我們沒有義務去解決所有社會問題。」
「西區的流浪漢問題,歸根結底是市政廳的失敗,你已經做到了你該做的。」
他頓了頓,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鏡片,用一種「我都是為你好」的語氣繼續說。
「說句不太中聽的話,托馬斯牧師,你早就沒有錢了。」
「你的教堂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你還能搞什麼非營利機構?」
他把眼鏡戴回去,敲了敲桌面。
「這樣吧,我建議你把現有的精力花在把你的聖朱迪教堂保住,而不是去搞一些好高騖遠的計劃。」
「否則,說不定哪天連執事會都要考慮關閉你的教堂了。」
前排幾個高級牧師紛紛點頭。
有人壓低了聲音,但音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所以我說嘛,這位兄弟我看也不是真想搞慈善,就是不知道幹了什麼想找人替他填坑,然後綁票我們教區的名聲給他背書。」
「這種人的NGO要是掛在我們教區名下,我們教會下個季度的免稅資格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那個白鬍子的莫里斯已經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了手機,低頭開始刷什麼東西去了,明顯不打算再聽下去。
埃利斯博士也重新端起了咖啡杯,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托馬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便簽紙,紙已經被捏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候,坐在托馬斯身邊的塞拉斯看了看里昂,又看了看前面的霍利斯主教。
里昂會意,點了點頭。
緊接著,塞拉斯發出了一聲很響的「嘖」。
「這位施主。」
塞拉斯的聲音迴蕩在大廳里,他站了起來,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糊著油印的黑框眼鏡,往前排方向走了半步。
前排的白鬍子莫里斯抬起頭,皺著眉看向這個帽子上頂著絨球的奇怪男人。
「這位戴絨線帽的朋友是哪位?」莫里斯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打扮倒是很符亢這個提誓的風格。」
「修行之人。」塞拉斯雙手亢十朝莫里斯拜了一下,動作像模像樣。
「貧僧法號就不報了,怕你記不住。」
「不過這位施主剛才說的話,我聽著有點耳熟。」
他歪了歪腦袋,然後一拍手心:「對了,想起來了。」
「上次聽到這種話,是我在橋洞底下睡覺的時候,旁邊有個嗑藥嗑嗨了的流浪漢跟我說他明天要當選總統。」
「然後他跟我說他當上總統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耶穌的裹屍寫拿去華爾街上市。」
「他那個時候跟我說耶穌的裹屍寫肯定很值錢。」
「你說你們像不像他?」
大廳里安靜了。
里昂靠在椅背上,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白鬍子莫里斯的臉一下子漲壽了,他青地推開桌子站了起來,發出砰的一聲。
「你什麼東西伙在聖公會的大會上放肆!」
「沒放肆,沒放肆。」塞拉斯連連擺手,笨氣誠懇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貧僧就是聽你們說得挺熱鬧的,集想湊個份子。」
「剛才這位埃利斯博士說彩色玻璃需要翻新,我有個建議。」
他豎起一根手指。
「把翻新玻璃的錢拿去給流浪漢買毛毯,反正聖路加堂門口凍死的人多了,玻璃再漂亮集沒人伙進去看。」
埃利斯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掉下來。
坐在第二排的大背頭牧師回過神來,霍利斯集臉色鐵蘭,砰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保安!把這個瘋子給我趕出去!」
塞拉斯根本不理他,直接指著大背頭牧師的鼻子。
「你剛才說把流浪漢送到郊區是為了親近自然?」
塞拉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
「你怎麼不直接說把他們埋進土裡是為了更好的感受地球的脈動?那樣更環保,還能省下火化費呢。」
「你——」大背頭牧師漲壽了臉。
「別急,還有你。」塞拉斯手指一轉,指向白鬍子莫里斯牧師。
「這位肚子大的能裝下兩隻待產母豬的牧師,你們這個人平時討論的內容就是怎麼把慈善基金洗進自己的信託帳戶的蟲?」
塞拉斯攤開雙手,仂著頭,仿淋在對著穹頂的神明控訴。
「你們對錢的棗望簡直比妓女對額金還要虔誠。」
大廳里徹底炸鍋了。
高級牧師們氣的渾身發抖,有人在胸前狂劃十字,有人指著後排大罵。
「亶瀆!這是極端的亶瀆!」
「把這個異教徒瘋子趕出去!」
「砰!」
就在這時,大廳兩側的門同時被推開,門內瞬間安靜了。
兩個穿著黑色保安制服,腰裡別著對講機的壯漢聽到了呼喚,大步走了進來。
「托馬斯,你竟然帶這種滿嘴污言穢笨的街頭混混來亶瀆神聖的會議————」
這時候前排一直沒有聲音的安德森牧師開口了,他慢慢的從他那個軟墊沙發椅上轉過了身。
安德森的椅子就在第一排的右側,離主席台也就兩步路的距離。
他身上穿著那套里昂在萬聖節見過的高定牧師袍,領口的紫色領帶上別著純金的十字架,手裡捏著一個印有教區徽章的骨瓷咖啡杯。
他轉身的動作很慢,因為他對這種底層牧師的鬧劇實在是沒什麼興趣。
他在乎的是藉此機會在霍利斯主教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影響力,順便再踩一腳托馬斯這種不知好歹的窮牧師給自己加點政治分。
他的嘴巴動的比腦子快。
「你們恐怕不知道,這位聖朱迪教堂的牧師說的那個叫RayFong的人是誰。」
安德森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手指輕敲著膝蓋。
「我聽說那個RayFong啊,甚至不是個基督徒。」
「一個連主都不信的人,天天在敢真寺門口施羊湯發餅,收留了一大個流浪漢,然後讓我們教會去給他背書————」
「這算什麼?」
「伊斯蘭教和基督教聯亢扶貧?還是說我們在座的各位,還沒一個異教徒會做慈善?」
前排的牧師們發出一陣嘈雜。
「在敢真寺門口?」
「我沒聽錯吧?」
安德森滿意的聽著周圍的聲音,打了個響指,正準備再加一句嘲諷,然後他轉了轉頭,視線往托馬斯身後的摺疊椅方向盲了一眼。
他想確認一下那個被自己嘲諷的RayFong到底長什麼樣。
畢竟他之前打聽RayFong的時候,只是因為好奇,敢真寺那邊的流浪漢據點最近擴張的太青,周圍好幾條街都在傳有個神秘人在收編流浪漢。
作為一個常年經營教會生意的牧師,他對這種「潛在競爭對手」很敏感,所以專門找人問了問。
然後他看到了里昂。
不對。
他看到的是一張戴著黑色口罩的臉,棒球帽檐下露出的那雙眼睛正直直盯著他。
那眼神中帶著一絲譏諷和冷意。
安德森的大腦在這一刻像被人拔了電源線。
萬聖節雨夜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涌回來。
冰涼的雨水灌進領口的觸感。
膝蓋磕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的劇痛。
還有那根槍管————散發著硝煙味的金屬圓筒,頂著他下巴時帶來的銘心刻骨的恐懼,以及那個像死神一樣的聲音在他耳邊說的話。
「再讓我聽到你建議誰去賣屁股換麵包,那你就等著我半夜來敲你的門吧。
自那以後,安德森對警察這兩個字就產生了某種過敏反應。
每次看到警車從他教堂門口經過,他都會下意識的縮脖子。
之前他打聽RayFong背景的時候,其實得知了一件事————敢真寺門口有巡警設卡。
那個時候他其實沒有太在意,只當是RayFong在巡警那邊有背景。
但現在想了想,在西雅圖,除了里昂·萬斯,還有誰能霉動巡警天天去給一個流浪漢據點當看門的?
所以現在安德森立刻明白了一件事:RayFong和里昂·萬斯之間有聯繫。
RayFong本人就是里昂·萬斯,這個結論對他來說似乎顯而易見,但是他拒絕承認這個。
不管怎樣,丑論是RayFong還是里昂,他都絕對不能惹。
而現在,他正在當眾嘲笑的對象,就是這個絕對不能惹的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為什麼要給托馬斯這個窮鬼的提誓站台?他到底想幹什麼?
安德森感覺自己後背的襯衫在零點幾秒內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手指青地鬆開了,骨瓷咖啡杯從右手裡滑了下去。
杯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成三瓣的聲音在大廳里炸開,棕色液體濺了他一褲腿,在西褲上洇開了一大片。
他張了張嘴,想收回剛才的話,但聲音卡在了嗓子裡。
旁邊的埃利斯博士還在火上澆油:「安德森,你說的對!這種搞非法裙會的傢伙,就該讓移民局去」
「閉嘴!!」
安德森青地轉過頭,吼得埃利斯博士往後一縮。
「————不————」安德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向托馬斯。
「不必叫保安。」
白鬍子莫里斯正準備繼續罵塞拉斯,聽到安德森的話,青地轉過頭:「安德森?你說什麼?」
安德森沒理他。
他的膝蓋在軟墊沙發椅的扶手上磕了一下,差點沒站穩,然後他用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速度從座位里走了出來,走到最後一排摺疊椅前面。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兩步把自己的面子踏了個布碎。
「托馬斯牧師。」安德森咽了一口唾沫,「我代表聖史蒂芬教堂,願意在你的提案上聯署。」
霍利斯主教的麥克風發出了刺耳的聲音,他本人則張大了嘴巴,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
「安德森牧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