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結緣
其他幾個人也圍了上來,嚷嚷著說根本不認識這裡的人,也不知道這裡在搞什麼,必須趕緊走。
麥克阿瑟看著這一切,手裡的鋁管狠狠敲在了地上。
「逃兵行為!」
里昂靠在帳篷旁邊。
「將軍。」
麥克阿瑟立刻挺直了腰板。
「在!長官!」
「穩下來。」里昂指了指那群混亂的流浪漢,「告訴他們,這事我們會管,不准私自離開。」
麥克阿瑟把那根鋁合金管往地上一敲,邁開大步走了過去。
「命令!所有人就地集合!嚴禁譁變!」
「臨陣脫逃者,軍法處置!!」
他頓了頓,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然後捏著那根充當指揮棒的鋁管,直接往那個喊的最大聲的流浪漢衣領上點了兩下。
「你們這幫膽小鬼!敵人剛派來一個偵察兵你們就尿褲子了?!」
「都給我聽好!列隊!」
里昂看著麥克阿瑟把幾個跑的最快的流浪漢像趕鴨子一樣轟了回來,才把視線再次轉向旁邊的塞拉斯。
塞拉斯看到里昂看向自己,又開口了。
「你剛才說不讓他們走」,意思就是你也看出來這事不對了?」
塞拉斯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烙餅塞進連帽衫口袋裡,歪著頭看里昂。
「你看出來這是在搶地盤,不是普通殺人?」
里昂扯了一下口罩邊緣,聲音平淡:「沒看出來。」
「那你幹嘛攔著他們?」塞拉斯眨了眨眼。
「因為錢。」
里昂看著遠處還在騷動的人群。
「清真寺的羊湯、烙餅、帳篷、還有外面那些臨時工的工資,都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
「這批人散了,我的投入全打水漂。」
他轉過頭,眼睛透過帽檐陰影落在塞拉斯臉上。
「而且這裡是街頭,街頭有街頭的規矩。」
「人家在你的地盤上殺完人,你一槍不放就散了,那下次人家還敢來。」
「這次是殺一個,下次就是放火燒帳篷。」
「示弱只會被進一步拿捏,所以這事沒完。」
塞拉斯聽完,用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珠子轉了轉,然後咧嘴笑了一下。
他那顆紅彤彤的鼻頭痘痘在笑容里擠的更大了。
「嗯————有意思,不過我想的跟你不一樣。」
「說。」里昂道。
「信徒。」
塞拉斯把手從眼鏡上放下來,指了指清真寺的方向。
「這裡是清真寺。我過來的時候看到外面排著長隊,那個穿長袍的老頭天天給他們發烙餅、發傳單。」
「這叫什麼?」
他頓了頓,然後自己回答了自己。
「這叫傳教。」
「上百多號人,天天在這裡排隊領吃的,天天聽清真寺的經,天天看清真寺的攤子。」
「這些人本來應該在哪?」
塞拉斯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在街上,在橋洞底下,在隨便哪個教堂門口排隊等救濟。」
「但現在他們全被你們吸過來了。」
「如果那個什麼上帝的羊群」是紮根底層人的邪教,我記得他們傳單上寫的口號是神只揀選被世界拋棄的人」。」
「那你們就是在搶他們的羊。」
他雙手一攤,做了個理所當然的表情。
「殺一隻羊,嚇跑一群羊,剩下的羊自然會回到原來的草場。」
里昂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兩秒。
邪教有這種思維不奇怪。
他在警校培訓資料里看到過,某些極端教派確實會把世俗慈善機構視為競爭對手,就像黑幫爭奪街角一樣,只不過他們爭奪的是人口。
所謂的「信徒」,在邪教頭子眼裡,跟黑幫的「小弟」本質上是一個性質的————
能交錢、能幹活、能當炮灰的人力資源。
這麼一想,昨晚那場帶有儀式感的謀殺的意圖就很明顯了。
拔掉據點的旗幟,瓦解據點的威懾力,然後把恐慌的流浪漢重新趕回他們的地盤。
邏輯完全通順。
「合理。」里昂簡短的評價了一句,然後看著塞拉斯。
「你是佛教徒?」
塞拉斯立刻搖頭,絨線帽頂上的絨球跟著晃了兩下。
「我剛才說了,我不是教徒。教徒和非教徒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而我————
」
「你是拋硬幣的那個人。」里昂幫他說完,「聽過了。」
「對對對。」塞拉斯很高興有人能記住他的話。
「我更希望你管我叫修行者。」
「修行者。」里昂咀嚼了一下這個詞,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所以說,你不是被動流浪的,你是主動跑出來修行的?」
「一般的白人可不會自稱修行者或者出家人,不光是不會這樣自稱,連深入接觸這種東西都基本不可能。」
「讓我猜猜,離家出走,而且你家的家境應該不一般?不然你不太可能有那個閒情逸緻了解佛教。」
塞拉斯張了張嘴。
然後他閉上嘴,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又推了推,推了三次。
絨線帽下面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
他不說話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把雙手揣進連帽衫口袋裡,仰頭看了看帳篷頂上的破洞,用一種突然變的很飄忽的語氣開了口。
「世間萬物,不過緣起緣滅。住於一處,便生執著。執著生,則苦生。執著滅,則苦滅。」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里昂,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你看這帳篷。昨晚有人在裡面種下了惡因,今早我們就來收惡果。」
「但帳篷本身沒有善惡,善惡在人心裡。」
「修行嘛,就是把這些因果一層一層剝開,看到最裡面的空。」
里昂沒說話,就這麼看著他。
塞拉斯被他看的有點發毛,又推了一下眼鏡。
「這位施主,你有沒有覺得你盯人的眼神有點瘮人?」
哈桑站在旁邊,表情已經從「這個瘋子到底在說什麼」變成了「我放棄理解」。
里昂把手揣進衝鋒衣口袋,語氣不咸不淡:「你說的修行,具體怎麼修?睡橋洞?撿垃圾吃?」
塞拉斯立刻來了精神,從口袋裡掏出剛才那塊沾著泥的烙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隨緣而住,隨緣而食。」
「昨天的我是睡在第四街停車場的,今天的我走到這裡,聞到羊肉湯的香味,就停下來了。這就是緣。」
他嚼著烙餅,含糊不清的補充了一句。
「當然,如果緣分能再給我一碗湯的話,那就更圓滿了。」
「你————」里昂的話還沒說完。
塞拉斯已經把吃空的那隻手攤開來,手心朝上伸到里昂面前。
「這位施主,我剛才幫你破解了邪教的密碼,又幫你分析了他們的作案動機。」
「這在世俗的世界裡,叫做提供專業諮詢服務。」
「在修行者的世界裡,這叫結緣。」
「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應該有點回報吧?」
里昂盯著那隻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哈桑。
「哈桑。」
「嗯?!」
「給他一碗湯。」
塞拉斯雙手合十,絨線帽的絨球在頭頂彈了一下。
「緣分到了。」
哈桑嘆了口氣,轉身去給這個自稱「修行者」的怪人盛湯。
里昂看著塞拉斯那顆紅彤彤的鼻頭痘痘,腦子飛速轉動。
既然「上帝的羊群」是一個邪教,而且是在底層流浪漢里搶地盤的邪教,那他們肯定有傳教的渠道。
西雅圖的宗教圈子就那麼大,下午托馬斯剛好要去市中心的聖公會大廳參加那個教友會議。
那裡聚集了一大幫西雅圖的神職人員。
如果這個邪教頭子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一個正規牧師呢?
帶著這個懂邪教符號的傢伙去現場轉一圈,說不定能聞出點什麼味來。
而且就算這個邪教頭子沒有明面上的神職人員身份,這一趟也可能能找出一些線索。
「你今天留在這裡,別走,下午跟我去開會。」里昂看著正盯著哈桑背影咽口水的塞拉斯。
「我?」塞拉斯轉過頭,指著自己鼻頭上的痘痘。
「這位施主,我剛幫你認出了邪教,又幫你分析了作案動機,現在還要我去開會?」
「這得加錢。」塞拉斯說。
「馬上會給你一碗羊湯。」
「一碗羊湯是上次的帳,這次是新的緣。」
「那就再加一碗。」
「成交。」
塞拉斯雙手合十。
里昂沒再看他,轉過身,朝著那群被麥克阿瑟強行列隊的流浪漢大步走去。
麥克阿瑟正拄著鋁合金管站在隊列前面,看到里昂走過來,立刻往旁邊讓了一步。
「長官,逃兵已全部攔截!請訓話!」
里昂站定,視線掃過眼前這群人。
七八十號流浪漢稀稀拉拉的排成了幾排,有的裹著髒毯子縮著脖子,有的扛著睡袋站在那喘粗氣,還有幾個人蹲在地上,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剛才鬧的最凶的那個,戴著毛線帽的白人流浪漢站在第一排,梗著脖子瞪他。
「憑什麼不准我們走?!」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有人在喊「政府都不管,我們憑什麼留下」,有人嘟囔著說什麼免費羊湯原來是為了把他們綁在這裡當人肉盾牌。
「有人在帳篷里殺人!你還讓我們留在這裡等死嗎!」
「就是!我們是討口飯吃的,不是給你賣命的!」
「你管天管地還管我們走不走?!」
里昂注意到人群里有幾台手機正對著他拍。
其中一個是戴藍色棒球帽的年輕人,手機殼背後貼著骷髏頭貼紙,他把手機舉的老高,角度明顯是衝著里昂臉上的口罩和棒球帽來的。
想拍就拍吧。
里昂沒理會鏡頭,直接走到人群前面,等他們喊完,才開了口。
「誰說不讓你們走了?」
人群里安靜了大概半秒。
毛線帽也愣了一下,「那你不是讓那個瘋子拿棍子攔著我們————」
「我說的是不准私自走。」里昂打斷他,掃視著人群,「沒說不準走。」
「走可以,但要守規矩。」
「你們覺得,我要把你們鎖在這裡?」
沒人吭聲。
「羊湯免費喝,烙餅免費領,帳篷免費住。你們在這裡待了多久?三天?五天?半個月?」
「期間有人管過你們嗎?」
下面有人下意識搖了搖頭。
「管你們吃喝,管你們安全,管你們登記信息。用毛毯、看病拿藥,從頭到腳哪一樣不是我這個據點給的?」
他停了一步,聲音突然變的嚴厲。
「現在外面死了個人,你們就要跑。跑哪去?去別的街區?那裡有給你們發羊湯的嗎?有給你們搭帳篷的嗎?」
「沒有。」
有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西雅圖別的區,只有用警棍趕你們走的巡警,和用掃帚砸你們頭的便利店老闆。」
毛線帽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你們要走的理由,是因為怕死。但我告訴你們,今天這個死人,不是隨機殺人。」
里昂指了指身後那頂染血的帳篷。
「有人在故意砸場子。」
「為什麼?因為你們在這裡過的舒服,有人不樂意了。」
「他們殺一個人,想嚇跑你們所有人。
他往前走了兩步,眼睛透過帽檐陰影落在第一排的幾個人臉上。
「你們跑了,他們就得逞了。」
「他們下次還敢來,下次就不只是殺一個人了,是放火燒帳篷。你們躲到別的地方去,他們一樣能追過去,因為你們是軟柿子,捏了白捏。」
「你們散了,他們就能把你們重新趕回橋洞底下,該挨凍的挨凍,該餓死的餓死。」
「你們現在想跑的,正好就是他們想讓你們幹的,最好全都滾蛋,滾回街頭繼續當垃圾。」
毛線帽臉上的憤怒開始鬆動,旁邊有幾個蹲著的人也抬起了頭。
「所以今天的事情,我不光要管,還要管到底。」
「我等會兒就打電話叫警察來處理,正經的警局程序。」
里昂在心裡已經把這條線理得很清楚了。
這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屍體,帳篷里那些血字也不可能洗的乾淨,根本瞞不住。
與其讓某個路過的巡警瞎幾把亂捅,不如直接用自己的權限接手。
ACU接手命案,程序上完全說的過去,斯特林那邊也就是打個電話報備的事。
毛線帽愣愣的聽完,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你————你認識警察?」
「我在這裡擺攤,能不跟警察報備?」里昂的語氣毫無波瀾,「你不信的話,等會兒警車來了你自己看。」
然後他收回視線,重新掃向人群。
「警察的事我會聯繫,現在說另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清真寺的羊湯不再免費供應。」
人群立刻炸了鍋。
沒等他們嚷嚷開,里昂就舉起了手。
「想喝湯、想吃肉、想住帳篷,可以。」
「幹活來換。」
「今天要乾的活,是去街上發GG傳單。告訴周邊幾個社區的住戶,我們免費上門回收廢舊家具和壞了的老電器。」
「把這些東西拉回這裡之後,懂修理的人接手,把東西翻新。」
里昂在人群里看到了老焊,他們晚了自己的車一步,但是也都到了。
他看了一眼老焊,老焊站在人群外圍,舉了一下沾滿機油的手套表示收到,其他人也看到了有人帶頭表態。
「你們有人以前是焊工,有人以前是搬運工,有人以前坐辦公室。」
里昂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節奏,「你們怎麼掉的坑我不管,但現在我這裡有個梯子,要不要爬是你們的事。」
「願意幹活的人,從今天開始,每天有飯吃、有地方睡。以後乾的好還能有正式工作。」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你們不是覺得不安全嗎?」
「等這波人招夠了,據點裡晚上站崗的人就不是四個,是十個,二十個。」
「誰還敢來砸場子?」
他沒等回答,把音量重新提高了半個調。
「現在,誰不想幹活的,誰寧願繼續上街當流浪漢的,出列。」
人群騷動了一下。
有幾個裹著毯子的流浪漢互相看了一眼。
「出列之後到雷那裡登記,然後就可以走了,橋洞底下,冷風裡面,隨便你們去哪。」
「走了的人,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清真寺門口,羊湯沒你的份,烙餅也沒你的份。」
「因為你們選擇了回去當流浪漢。」
又是一段沉默。
第一排的毛線帽低著頭想了好一陣,然後抬頭看了看身邊的幾個人。
慢慢地,有七八個人低著頭拖著自己的破爛行李從隊列里走了出來,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往雷旁邊的空地挪了幾步。
里昂也不再看他們。
然後一個穿著破舊保安制服的黑人老頭慢慢的舉起手。
「我————我不走。我以前在大樓里做過夜班保安,能幫忙看場子。」
「算巡邏隊預備。」里昂說。
第二個舉手的居然是剛才喊的最響的毛線帽。
他漲紅著臉,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他媽以前在搬家公司幹過。能搬東西。」
里昂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更多的流浪漢不走了,哈桑鬆了口氣,開始收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烙餅籃子。
里昂轉身往回走,走到塞拉斯旁邊。
塞拉斯一直蹲在一個板條箱上把湯喝完,看到里昂走過來,把空碗端端正正的放到腳邊,站起來拍了拍連帽衫上的餅渣。
「那個會下午幾點?」
「兩點。」里昂說,「市中心的聖公會大廳。」
「聖公會?那個地方可不算底層教區。那是個有錢人的地方。沒想到你的路子這麼野。」
「我只是陪一個老牧師過去。」里昂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換件衣服。」
塞拉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隻貼著塑料紐扣眼睛的卡通小貓,然後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
「換不了。修行之人,一身衣服穿到底,這就叫隨緣。」
「那你就隨緣聞著吧。」
塞拉斯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然後臉色一變。
「我還是換一件衣服吧。」
「確實有點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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