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獸的僕從
幾個小時後,深夜十二點,里昂已經被亞歷克斯聯繫,準備碰面的同時,第十街的清真寺發生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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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區散落在空地的兩側,六七十頂顏色各異的帳篷擠在一起,拉鏈緊閉,偶爾從某頂帳篷里傳出一兩聲含混的夢話或者被痰卡住的咳嗽。
一兩周前的這裡一到深夜就充斥著癮君子發病時的大喊和流浪漢之間的爭吵,但現在不同了。
雷曾經在這裡站崗,他那雙死寂的老兵眼睛能鎮住大部分鬧事者,清真寺推行的登記制度又篩掉了那些有暴力前科的刺頭,巡警隔三差五在路口設卡,連空氣里飄著的劣質大麻味都淡了不少。
留下來的這批流浪漢更安靜,更順從————也變的更遲鈍了。
這裡實在是太安全了,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在凌晨兩點突然爬起來檢查自己的帳篷拉鏈有沒有鎖緊了,因為這段時間以來,幾乎不再有人經歷過需要鎖緊帳篷拉鏈的事。
但今天不太一樣。
帳篷區里沒有一個站著的安保。
雷不在。
那個總是風風火火走路的黑人老兵,今晚從下午起就沒出現過。
麥克阿瑟也不在。
那群平時負責維持秩序的臨時工,全被抽去處理迷幻貓和保齡球館的戰後物資了,昨晚一個晚上的時間顯然不足以他們完成所有的善後工作。
清真寺的鐵柵欄門關著,哈桑伊瑪目住在後面的小屋裡,他這幾天也被流浪漢潮汐折騰的骨頭都快散架了,10點那會兒後他就再也沒出過門。
他太累了。累到不會在深夜醒來。
空地的東側邊緣,一個男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新來的白人。
他其實在半小時前就從第六街的方向晃過來了,腳步不太穩,嘴裡碎碎念著什麼。
帳篷區外圍有幾個還沒睡著的流浪漢瞥了他一眼,然後紛紛收回了目光。
一個嗑嗨了的神經病。
這樣的人在帳篷區每天都有。
有的人半夜爬起來對著月亮嚎叫,有的人抱著電線桿哭訴FBI在他的大腦里裝了晶片,還有人試圖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說要躲在大地的子宮裡。
這地兒沒人會因為你說幾句瘋話就多看你一眼。
這個白人看上去三十歲出頭,也可能更年輕,只是凹陷下去的臉頰和發黃的眼白讓他顯老。
他穿著一件連帽運動衫,帽沿拉的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露出的一截下巴布滿痘疤和結痂的抓痕,嘴唇乾裂,裂口滲著血珠,每隔幾秒他就會舔一下嘴唇,舌頭在血痂上刮過,然後又裂開,又流血。
他身上的灰色連帽衫原本是深灰的,現在髒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袖口和前襟上有一塊塊深褐色的污漬,聞起來像汗液和嘔吐物的混合物。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五指有規律的張開又攥緊,像是在數什麼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節拍,右手一直插在運動衫口袋裡,從外面看不出握著什麼,每隔幾步,他的肩膀就會抽搐一下,像有人在他耳邊大聲吼叫,嚇的他一個激靈。
他確實能聽到聲音。
從腦袋裡傳出來的聲音。
那聲音告訴他,這個清真寺所謂的救濟全是魔鬼的圈套。
他的嘴唇在動。
「大巴比倫————大巴比倫傾倒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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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輕的像是從牙齒縫隙里漏出來的氣。
這是《啟示錄》里的段落,但被他反覆咀嚼過太多次,原本的經文已經跟某種邪異的邏輯攪在了一起。
大巴比倫,在「上帝的羊群」,這個聽起來似乎正常,但實則曲解聖經,完全與正規教派無關的宗教的說法中,指的是所有不承認教派教義的建築。
基督教堂、猶太會堂、清真寺,還有這些在空地上發救濟羊肉湯的人。
清真寺發放的白米和摻了硝酸鹽的火腿是褻瀆之物。
那些掛在鐵絲網上的棉被是大巴比倫的妓女披在肩上引誘羊群的錦衣,只等著信徒們蓋在身上,把主的體溫替換成世俗的污穢。
而這群盤踞在異教徒屋檐下的流浪漢,每一個都在用咀嚼食物的嘴無聲的咒罵著他們的神。
這些人撒下便宜的食物,就像漁夫在水面撒下碎麵包皮,漁夫難道是為了餵飽魚嗎,他只是為了拉網。
救濟是另一種形式的吞吃,把人的靈魂騙過來,再一口吞掉。
主流基督教派的教義當然不至於如此極端,因為這是「上帝的羊群」的教義。
「上帝的羊群」,這個教派最初從一個在喬治亞州鄉下經營汽車旅館的「先知」嘴裡流出,通過口口相傳,在那些被社會碾碎的人群中散播,戒毒所里復吸的癮君子、在橋洞下等待救濟的退伍兵、以及所有覺得自己被上帝拋棄的人。
先知告訴他們,上帝確實拋棄了他們。
因為上帝已經死了。
耶穌也已經死了。
現在執掌審判的,是羊群本身,那群憤怒的、復仇的、不再溫順的羊群,而「先知」就是頭羊。
要加入這個家庭,不需要經歷複雜的神學辯論,只需要完成一場「試煉」。
殺死一個「先知」的大敵的僕從。
「先知」管他的大敵名叫「獸」。
他要用獸的僕從的血,寫下羊群的新約。
這就是上周,男人從一個布道者那邊聽到的,那個布道者與他一樣,能聽到腦內的聲音。
男人叫阿莫斯。
或者至少,他現在自稱阿莫斯。
這個名字是布道者給他取的,他原來的名字早就不重要了,連同他被吊銷的卡車駕照、被法院強制拍賣的拖車、以及那張他再也沒見過的女兒的撫養權判決書,一起扔進了某個卡車停車站的垃圾桶里。
當時,那個布道者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一個橋洞底下舔著打火機里最後的幾滴丁烷。
布道者給了他一塊麵包,一碗水,和一個名字。
「你是阿莫斯。」布道者說。
「你要去第十街,那裡有一座廟,廟裡的人在施捨羊肉。」
「獸侵占了羊湯鋪子主人的身體,所以那裡現在是獸和異教徒的宴席,而獸最終會給世界帶來毀滅。」
「所有坐在獸的宴席前接受施捨的人,都是獸的僕人,他們的血脈已經被獸通過羊肉污染了,他們的靈魂已經被獸烙印過了,你要去那裡,用獸的僕從的血完成反向逾越節。」
「你要用血告訴獸,這裡不是它的地盤。」
布道者在他的額頭上畫了一個看不見的羊群印記。
完成「試煉」之後,他就能正式加入「羊群」。
羊群,不是比喻,不是精神層面的說法,是他們真的管那個地方叫羊群。
男人走到了一個帳篷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