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沒說話,只是攥緊了刀柄,點了一下頭。
銀光收攏。
小柔的身影變小、變淡、消失在通道盡頭。
月路開始收縮。
銀白色的光柱從地面往穹頂方向捲去,一匹被人往回抽的綢緞。
荒原上漂浮的碎石紛紛落地,砸出細碎的聲響。
通道將要關閉的最後一息,一個聲音從虛空中掉了下來。
聽著像隨口一說,每個字都壓著千鈞的分量。
「你身上的第四道印記,比那三個女人的都老。」
月帝的聲音。
周然五指攥死了刀柄。
第四道印記。
嗜血的祖血標記在頸側,幻音的同頻魂印在識海,九幽的棺葬法則在手背。
三道印記,三位女帝,他清清楚楚。
第四道是什麼?
銀光徹底消散。
穹頂裂縫重新合攏,天幕恢復了灰暗的死色。
周然低下頭,看向左腕。
歸路灰紋在月路關閉的那一瞬跳了三下。
不是平日那種細弱的搏動,是往外蹦的跳。力度大到皮膚底下的血管都鼓了起來。
三下之後,灰紋安靜了。
緊跟著,灰線的末端浮出一個符號。
極小。嵌在皮膚紋理里,不仔細看根本發覺不了。
符號的形狀周然從沒見過。既不是六重天的魔紋,也不是帝子體系的規則文字。
筆畫古拙,像用指甲在石頭上一筆一筆摳出來的。
秦三湊上來。
「主上,手腕上那個……」
「別管。」
周然把袖口拉下來,蓋住灰紋。
他攥著太荒黑刀轉身,朝吞天魔宮方向走。
走了兩步,腳步頓了一下。
月帝說的「比那三個女人的都老」。
歸路黑紋連著藍星,連著林清雪維持的通道。
這條紋路從他到六重天那天就在了。
比三位女帝的印記都老。
周然咬了咬牙,大步往前走。
袖口下面,那個古紋符號還在微微發熱。
小柔走後的第二天。
周然的元神撐不住了。
帝血抽取了七滴,三道裂縫雖然被嗜血的祖血焊了焦殼,元神壁面上的龜裂紋還在往外蔓延。
加上前幾日跟帝子硬碰那一場積攢的暗傷,他的識海到處都是裂縫,魔帝本源從縫隙里往外漏。
他盤膝坐在側殿裡調息了兩個時辰。
沒用。裂紋擴張的速度比他自愈的速度快。
幻音的腳步聲在側殿門外停了一陣。
周然放下太荒黑刀。
「進來。」
門推開。
幻音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暗紅長裙上的灰泥血污洗掉了,頭髮束了個鬆散的髻。
她手裡端著一盞靈燈,燈心燃著淡藍色的火焰,走到哪兒,哪兒的空氣就變得溫潤。
她把靈燈擱在黑棺旁邊,在周然身後盤膝落座。
「同頻魂印跟你元神的連接出了延遲。」
幻音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啞。
「不貼合修補,三天之內魂印會從你識海里脫落。」
周然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帝子降臨那場大戰過後,幻音的同頻魂印挨了好幾輪衝擊,裂出三條紋。
冥倉的戰損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同頻魂印與帝尊神魂連接延遲約半息。」
半息延遲,在日常修煉里不算什麼。
到了生死搏殺的關口,半息就是陰陽兩隔。
「怎麼修?」
「貼合共振。」
幻音的十指搭上他的後背。
周然穿著中衣,布料很薄。
幻音的指尖隔著那層薄布按在他肩胛骨兩側,暗紅魂力從指腹滲出來,溫溫熱熱的,沿著脊柱兩側的經脈口往裡探。
「衣服礙事。」幻音說。
周然中衣從肩頭褪到腰際。
後背大片裸露出來。
皮膚上全是舊傷的痕跡。
帝子空間碎片留下的疤、抹名令反噬時炸出的淤青、抽取帝血時從鼻腔噴出來的血濺到肩膀上乾涸成暗紅色的斑。
幻音的雙手貼了上去。
不是法力探測的那種輕觸。
是整個掌心、十根手指、連帶手腕的脈搏,一寸一寸貼實。
暗紅魂力從肌膚接觸的地方滲進去,順著周然脊背上的經脈紋路蔓延。
同頻魂印在他識海邊緣嗡鳴起來,跟幻音體內的那枚母印產生共振。
兩人的呼吸頻率開始同步。
周然吸氣,幻音吸氣。
周然吐氣,幻音吐氣。
心跳對上了。法力的涌動對上了。
連周然元神裂縫邊緣的微顫,都被幻音的魂力捕捉、包裹、撫平。
幻音的掌心從肩胛滑到腰線。
手指經過每一處舊傷疤的時候都會停留半息,暗紅魂力在傷疤上打個旋,把淤積的死氣和帝子規則殘餘一點一點拔出來。
周然後槽牙咬死。
同頻共振的副作用是神識完全敞開。
幻音的意識和他的意識纏繞在一起,互相讀取。
他能感覺到幻音掌心的溫度,也能感覺到她指尖微微在抖。那種抖跟法力無關。
元神裂縫收窄了三分之一。
幻音的手指沿著腰線上移,摁住他脊柱正中的一處穴位。
暗紅魂力灌入,周然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直了一瞬。
同頻魂印的共振深到了骨子裡。
兩個人的識海邊界在這一刻幾乎重合。
魂力灌注愈烈,周然能聞到幻音發尾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本命音符給了太荒黑刀,修為跌了半階,根基受損後體內的魂力時時溢出來,帶著血氣。
幻音在他身後,雙手貼著他的脊背,下巴幾乎抵著他的後頸。
她的嘴唇擦過他後頸那塊皮膚的時候,周然全身的汗毛根根豎起。
「本宮修的是魂,碰的是皮。」
幻音的嗓音壓到了極低,氣息噴在他後頸上,熱得發燙。
「你要裝不知道,本宮就真只修魂了。」
周然攥緊了擱在膝前的太荒黑刀柄。
暗紅魂力深入識海內層,在同頻魂印和元神壁面的交界處反覆打磨。龜裂紋一道道閉合,碎片一片片歸位。
就在修復進程過半的時候,周然識海深處閃過一幀畫面。
極快。
一明一滅只有半息。
月光。
一條長長的通道。
一個女人的側臉。
面容模糊得只剩輪廓。五官看不清,表情看不清,連頭髮的顏色都辨不出來。
整幀畫面被砂紙打過一遍,所有的細節都被刮乾淨了。
可有一個細節倖存了下來。
那個女人的手臂上,纏著一道黑紋。
很細,沿著小臂內側延伸到手腕。
顏色深灰,搏動的頻率極其熟悉,跟周然左腕上的歸路黑紋一模一樣。
畫面被魂印修復的餘波震碎了。
碎片在識海里翻湧了幾下,徹底消散。
周然睜開眼。瞳孔微縮。
幻音的手還貼在他背上,感受到了他元神的劇烈震盪。
她沒問,十指收緊了半分力道,暗紅魂力穩穩噹噹地兜住了識海的外壁。
「看到什麼了?」
周然沉了三息。
「不確定。」
幻音的指尖在他腰側頓了一下。
她修了三千年的魂術,元神層面的波動騙不了她。
周然識海里那幀畫面雖然碎了,殘留的情緒波紋她全部捕捉到了。
那種波紋的底色,跟周然在正殿裡攥著軍冊封皮時的抖動一個味道。
幻音沒有再追問。
她的手指重新動起來,繼續修補剩餘的裂紋。
暗紅魂力溫溫熱熱地裹著周然的元神裂縫,一寸一寸地填補。
掌心貼著皮膚。
呼吸貼著呼吸。
側殿裡只剩靈燈的藍色火焰在輕輕搖晃。
元神裂縫裡,帝血的殘留比修補之前躁動了幾分。
三道暗釘的底子被魂力烘得不安穩,黑金液體在裂口邊緣涌動,冬天裡被灶火烘暖的凍泥。
周然壓住了那股異動,沒讓幻音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