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柔攥緊懷裡的蠱盒。
金蠱拿腹殼蹭了蹭她掌心，五片殘翅撐開一條縫，存留的倒刺泛著玄金色的微光。
殿內安靜了三息。
秦三從門外走進來，站到小柔跟前。
他沒看周然，低頭打量這個比他矮一個頭的姑娘。
「蠱蟲還沒養好。」
秦三嗓門壓得很低。
「去了那邊，沒人替你擋刀。」
小柔把金蠱舉到秦三面前。
蟲殼上的裂口還沒癒合，但玄金色的光芒一下比一下亮，穩穩噹噹。
「秦大哥，它跟著我，什麼地方都能爬過去。」
她笑了笑。
「再說了，拔釘子得靠吃。這種活，除了它沒誰能幹。」
秦三盯著那隻蠱蟲看了好一會兒。
伸手，粗糙的手指在蠱蟲背脊上摸了一把。
「它要是少了一根倒刺，你回來我找你算帳。」
小柔抱緊蠱盒，用力點頭。
她轉向周然，彎了一下腰，直起身時笑意掛在嘴角。
「帝尊，替我跟陳姐姐講一聲。」
蠱盒扣上，別在腰間。
到了門檻處，她回頭掃了一遍殿裡每一張臉。
「我很快回來。」
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
周然低頭看軍冊。
小柔的軍籍烙印在紙面上亮著，安安靜靜，顏色比帝子降臨那天恢復了不少。
嗜血槍鋒在地上劃了一道。
「派她去？她才化神初期。」
「藍星那頭要的不是戰力。」
周然合攏軍冊。
「是一張嘴和一隻能吃帝級規則碎片的蟲子。
秦三去了打不過帝子暗釘，小柔的蠱能直接咬碎吞掉。」
嗜血張了張嘴，沒反駁。
邏輯上挑不出毛病，拔釘子這活確實只有金蠱能幹。
幻音倚著長案。
「你還有一件事沒說。」
周然看她。
「月路開放的時候，是雙向的。
你送小柔過去，藍星那頭的東西也能往這邊傳。」
幻音暗紅瞳子裡精光一閃。
「你是不是還想趁這一趟，讓陳雅把什麼東西送過來？」
周然沒答。
他低頭看著左手腕上那道淺灰色的歸路黑紋。
搏動一下、兩下、三下。
林清雪說過，執筆官的隱藏標記和白骨筆的第二種用法，全存在她腦子裡。
歸路不能開，月路可以借。
小柔去拔釘子是明面上的任務。
另一個任務，他沒對任何人提。
那段記錄，只能由一個他完全信任的人隨身帶回來。
周然把軍冊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在小柔的軍籍烙印旁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字跡只有他和小柔兩個人能看見。
內容是一句話：
「找到林清雪。
讓她把那份掃描記錄刻進蠱蟲甲殼裡帶回來。」
從落筆到子時，周然在正殿裡又批了三沓調撥文書。
冥倉中途換了兩支筆，磨禿了半塊墨錠。
天色轉暗時，秦三帶人動身前往北門布防。
子時。
九幽城北門外的荒原上，四域軍陣的巡邏兵全部撤到了三里之外。
秦三親自帶人拉起警戒線，太荒黑刀橫在腰間，斷了大半的肋骨剛長回來，深吸氣的時候胸腔還發悶。
月帝說的子時，一息不差。
穹頂裂縫從中間撕開，銀白色的光柱無聲無息地墜下來。
光柱落地的一刻，荒原上的碎石全部漂浮起來，懸停在半空。
重力在銀光覆蓋的範圍內失效了。
銀色通道從地面延伸至穹頂裂縫深處，寬約兩丈，路面像凝固的月光鋪成的橋。
通道兩側沒有欄杆，側面就是虛空，黑沉沉的，瞅一眼就覺得腦仁發緊。
周然站在通道入口處，太荒黑刀拄地。
僅存的一道底紋在銀光映照下明滅不定。元神被抽取帝血後虛得一塌糊塗，站在這條月路跟前，渾身經脈都在下意識地痙攣。
月帝的規則層級太高，通道本身散發的氣息就夠化神期修士喝一壺的。
小柔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蠱盒別在腰間。
金蠱縮在盒裡沒出來，五片殘翅緊貼蟲身，倒刺全收著，安安靜靜。
周然伸出手。
「蠱盒給我。」
小柔愣了一下，把蠱盒遞過去。
周然翻開盒蓋，右手食指抵住金蠱的甲殼內壁。
魔帝本源從指腹滲出，在殼面上烙下一行暗文。
金色字跡沁入甲殼深層，肉眼看不見，只有法力探入才能觸發。
「找林清雪，刻錄掃描數據。」
七個字。
周然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指尖停了半息。
小柔沒看見暗文的內容，但她看見了周然收回手指時那個極短的停頓。
蠱盒蓋回去，還給小柔。
三位女帝已經就位。幻音第一個動手。
她走到小柔面前，十指展開，暗紅魂力從指縫裡流出來，裹在金蠱的甲殼外面，極薄的一層水膜。
隱匿膜。蠱蟲的氣息被徹底封死，連化神期修士的神識都掃不出來。
「到了那邊，蠱蟲別輕易放出來。」
幻音的語調跟平時不一樣，沒有慵懶，沒有算計，乾乾淨淨的叮囑。
「隱匿膜能撐七天。
七天之內辦完事。」
小柔點頭。
「謝謝幻音姐。」
幻音彎了彎嘴角，退後兩步。
嗜血從腰間摸出一枚赤紅色的丹丸，拇指蓋大小，表面溫度燙手。
祖血丹。
血海祖池的頂級保命手段，嗜血自己家底颳了三成才剩下的存貨里扣出來的。
她把丹丸塞進小柔手裡，力道有點大，攥得小柔手指發白。
「碰到打不過的東西，吞了這個。
半個時辰內，合體期以下的玩意兒都奈何不了你。」
嗜血鬆開手，紅眸在小柔臉上掃了一圈。
「半個時辰之後藥力散了，命就靠你自己。」
小柔攥緊丹丸，貼身收好。
「謝謝嗜血姐。」
嗜血哼了一聲，槍鋒往地上一頓，轉身走了。
九幽最後出來。
她赤腳踩在荒原的碎石上，黑裙垂到腳踝。
沒有丹藥，沒有法陣，兩手空空。
小柔看著她，有點緊張。
九幽在她面前站定，低下頭。
蒼白的面容在銀光里幾近透明，眉心黑紋一明一滅。
「死在那邊就別回來了。」
小柔嘴角抽了一下。
九幽轉身走了。
赤足踩過碎石，腳底沒有半點血痕。
秦三在警戒線那頭看著這一幕，嘴角歪了歪。
九幽這人說話跟她的棺材一個德行，硬邦邦的，可意思都在話裡頭。
死在那邊就別回來了，翻過來就是，活著回來。
小柔抱緊蠱盒，朝銀色通道邁出第一步。
月路的路面貼著腳底，溫度極低，透過鞋底往骨頭裡鑽。
銀光在她身周收攏，一件透明的大衣裹上來。
她走了三步，停下來。
周然站在通道入口處，左臂纏布掛脖，右手拄著那把只剩一道底紋的太荒黑刀。
身後是殘破的九幽城輪廓，再遠處是吞天魔宮半塌的觀星台。
小柔對他笑了一下。
牙齒白白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帝尊，我很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