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殿陳設依舊,九幽的黑棺靜臥暗角,棺蓋掀開過半,內壁鑿刻的字跡幽光閃滅。
周然未踏入棺材,定步於木格窗前。
魔界天穹無日無月,灰敗的光柱順著雲縫傾瀉而下,落體冰寒。
他抬起左臂,看著那根在皮膚下微弱搏動的黑紋。
他毫不留情地斬斷了自己的退路,也是為了保全那頭不被帝子株連。
那段記憶被硬生生剜走,空留一個相識的殼子。
初見時的風雨寒暑、對方的面容語調,全被法則之力刮洗得一乾二淨。
長廊外傳來輕緩的靴聲。
周然背門而立,單憑步幅便辨出來人。
幻音推門而入,暗紅長裙曳過青磚。
她停在背後三步外站定,語調不見了往日的慵懶拖沓。
「你斷路斷得決絕。」
幻音開門見山。
「冥倉在側,秦三守門,落入外人耳中皆是你魔帝英明果決。
可本宮卻看出了底細。」
語聲微微一頓。
「你摳著木案的指節,顫了半晌。本宮看得分明。」
周然未回頭,背影如鐵。
「抹名官大旗上了七筆,就差最後三畫定死坐標。這會子重啟通道,等於敞開大門把對面全拉下水。」
幻音上前緊逼半步。
「內情本宮通曉。」
她嗓音低沉下來。
「但你親手掐斷這條路,也等於絕了一個活人盼你回去的念頭。」
周然轉身。
幻音停在兩步外。
那身紅衣沾滿灰泥血垢,亂發披散肩頭,眼底紅芒收斂。
抽離本命音符補進太荒黑刀,令她根基重挫,渡劫巔峰的威壓盡褪。
她直視這具傷痕累累的皮囊。
「剝去記憶那一刻,你動作當真狠辣。」
幻音字字見血。
「本宮在旁看得真切,白骨筆啃噬你元神時,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偏過修長脖頸。
「你是在算這筆因果買賣的價碼,還是純在圖來日?」
周然緊閉嘴唇。
「全都沒想。」
幻音替他戳破。
「你連思量都沒打,直接割肉催動骨筆,寫死定論擋下大旗,死保藍星坐標。僅此而已。」
「揮刀斷情,乾脆利落。」
再近一步。
「本宮見過前代魔帝夜負天棄子。斬斷因果時從不回首,說舍就舍個乾淨。」
她抬手探出一指,點在周然死攥的拳背上。
「可你不同。切下肉後,你還得生挨這股斷根的疼勁。五指抖到現在都沒停。」
周然垂下視線。
手背肌肉震顫不休,真元透支固然占了一半,但那股難以言喻的空洞感,更是攪得經脈逆流。
「幻音。」
「說。」
「不用你安撫。」
「本宮何須安撫人?」
幻音扯動紅唇。
「不過是為印證些底細罷了。你執意封死迴路,怕的是連累她送命。這分量重得出奇,你連碰都不敢碰。」
紅衣女帝腳尖點地,輕盈繞至背後。
雙臂忽地搭上他寬闊的肩頭,十指從後方探落,輕搭鎖骨。
不用神魂同頻做幌子,沒有修復識海當遮掩,拋開了所有算計試探的藉口。
這雙手,實打實地抱了上去。
無魂力加持,未催真元護體,僅憑純粹女兒身的溫熱,毫無防備地貼上魔帝那滿是硬骨的脊樑。
下巴抵住他的肩胛,發尾擦過側頸。
嗓音微喘,溫熱的氣息徑直撞入耳道。
「萬斤的破事,休要一人獨扛。」
「別總是一人去填命。」
環在胸前的手臂倏然收緊。
「你若赴死,本宮在你後頭送行。」
周然雙臂未抬,未掙未躲,身板如鐵樁般定在原處。
左小臂那根灰紋猛跳幾遭,復歸平順,搏動踏實。
外道長廊。
嗜血的靴底踩進三丈界限,硬生生剎住腳步。
紅眸順著門縫穿刺進去,將側殿相靠的兩人收入眼底。
紅衣女子從後抱住周然脊柱,窗外灰光將兩人剪影溶為一體。
嗜血的步子沒再進寸許。
門牙死命碾過槽牙,她硬是別過腳踝,掉頭撤退。
長槍鋒刃刮磨過青石地磚,劃開刺耳的銳響。
退出十步,她定在原地。
右臂無力地下垂,僅憑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緊槍桿。
力道之大,竟將方才結痂的虎口再度生生崩裂。
滾燙的赤血順著槍柄滴答砸落,點在石面上。
又靜立幾息。
嗜血猛地鬆開五指,單肩抗穩長槍,大步流星跨向血海防區。
長廊最深處的暗角。
九幽斜倚石柱,渾身死氣收斂入骨,呼吸壓至死寂。
殿內殿外的光景,盡收眼底。
幻音環抱男人的放肆,嗜血門外折返的隱忍,還有周然不拒不躲的坦然。
她將脊背死死壓向石柱,汲取著石壁上那股寒涼入骨的冷意。
合目。
黑棺內壁鑿刻的那行字赫然浮在識海——此棺只葬一人。
三千年落款,刻著夜負天名諱。
前幾夜讓她徒手抹平,換上了周然二字。
全在一息之間。
九幽揭開眼皮,黑袍一角隱入長廊陰影深處。
無聲無息,未留半點異常。
側殿內。
幻音收回雙臂,退開半步。
二人目光於半空觸碰。
紅衣女帝揚唇一笑,不摻半點心機算計,獨圖一個暢快。
「走了。」
她扭腰向殿外行去,行至門檻,微側下顎,甩下一句傲然之語。
「來日你想起了那女人的相貌,不必特意知會本宮。」
「本宮沒興致同一段生了草的舊事去爭閒氣。」
紅衣隱出門外。
周然孤身立于格窗前。
小臂的灰線一下接一下,穩定地搏擊跳動。
抹名官必將重返,來日的絕殺大陣必定勝過那杆區區法旗。
月帝落在他識海里那隻銀色眼線依然按兵不動。
他視線死鎖在小臂灰線上。
只要這絲殘脈不斷,有朝一日,必由他親自打穿歸路,踏平天塹!
周然霍然轉身,大步折返至長案前。
雙掌推開正殿大門,「轟」的一聲巨響,雙腳落地砸出深坑,扎穩根盤。
左臂纏布掛脖,右手提牢太荒黑刀!
門外,冥倉、秦三、骨寂、小柔四人齊齊抬頭仰望,眼中燃起狂熱。
周然大步邁向首座王椅。
「即日起,四域全面籌措戰備!」
嗓音略顯干啞,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驚天悍勇,響徹九幽上空。
「趕在強敵殺回馬槍之前,太荒刀退掉的紋理,本帝要一根不落地,全數用血餵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