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三份虧空總目,送交三域。老底掀開,數目寫個明白,昭告全軍。」
冥倉眼皮一跳。
「帝尊!慘狀若全盤托出,下頭恐會心生退意!」
「退?」
周然冷聲截斷話頭,眼底閃過一抹厲色。
「本帝剛來六重天時,懸賞本帝項上人頭的榜文貼滿了九幽!如今發令的人,骨頭都朽了!」
「布告印發全軍,敢言退者,按逃兵斬!」
冥倉凜然噤聲。
揭開爛瘡底細,向來是周然的陽謀。
底牌亮明打到底,軍心自然坐實。
那些藏污納垢、心懷鬼胎的,正好趁機一刀砍了。
兩炷香後,戰損文書傳遍四域。
將士反應出乎冥倉所料,竟無一人趁亂起鬨。
抹名官真身降臨,六重天卻未被屠滅,活下來的人誰不清楚是誰在前面扛的刀?
統一軍冊里原本發灰的字符,看過布告後隱隱有了復甦的微光。
布告末尾四個大字尤為扎眼,帝子已退。
查探到軍冊波動走穩,周然翻開空白新頁。
以真元為墨,提筆寫下五個大字,戰備徵召令。
冥倉湊身上前打量。
「即日起,四域統籌禦敵。」
「大小將官階層,私庫物資願登納入冊者,記首功。」
「不願交者,本帝絕不強求。」
「日後戰事起時,調撥補給排至隊末,吃別人吃剩的殘羹!」
冥倉倒吸一口涼氣。
不去硬搶明奪,掛個「自願」的名頭。
單這一句「排至隊末」,比抄家滅族還要毒辣。
底下帶兵的各個心裡有本帳。
強敵遲早殺回馬槍,戰備物資直接關乎腦袋。
上繳登籍的吃香喝辣,捂緊口袋的只能拿那點破銅爛鐵去填陣眼。
律令經由軍冊下發。
未及半個時辰,各路統領飛書接連砸回長案。
冥倉挨個劃線核對,額頭冷汗擦了又出。
「帝尊。」
他仰起臉,難掩震驚。
「攏共一百一十七名統領,願開私庫登籍的,達八十二人!」
遠超半數。
其中二三十個,在將令落地的瞬間便拋了私帳,做派極為乾脆。
周然翻弄著書面名錄。
這批人中不少是吞骨當權時留下的老狐狸。
過往在老主子手底搜刮斂財,把私囊捂得比命還緊。
今朝卻倒得一乾二淨。
除卻雷霆手段的威壓,這幫廝殺漢更信服的,是頭頂那個真敢拿命替他們扛事的魔帝。
「其餘人呢。」
周然隨口一問。
冥倉順著頁數報。
「十九人藉口查帳,求寬限時日。十六人毫無回音,裝死不報。」
裝死不報者,比講價者更誅心。
明言討價還算是表態,閉口不提者純在兩頭下注。
「別去催。」
周然雙掌壓在冊面上。
「給限三天。到期仍裝啞巴的,畫出名字,剔除核心軍陣,留作前排敢死先鋒。」
冥倉一凜,應聲記下。
殿外傳來沉重的靴步聲。
秦三拖著斷骨的軀幹跨過門檻,全靠太荒黑刀拄地支撐。
「主上。」
「斷了肋骨還到處晃蕩。」
秦三扯開嘴皮,露出滿口帶血的牙。
「斷幾根排骨,不礙著腿腳。外頭走了一圈,明崗暗哨盡數歸位。廢地里掉落的黑金殘片,九幽城的人正在翻地歸攏。」
他往前湊近兩步,嗓音壓得極低。
「主上,還有一樁邪門事。」
「說。」
「前頭那個沒影子的葬原,是吞骨的舊部。抹名官降臨時,他窩在東線運糧道上。」
「手下三千軍卒被威壓盡數碾趴在地,唯獨暗蠱傳回的影音里,此人雙腳紮根地脈,背脊筆挺,硬是沒跪!」
周然指節按死在卷面上。
區區化神後期,頂著帝子法則的重壓能全須全尾站著?
其實力絕非紙面境界那般簡單,背地裡定有更為恐怖的東西撐腰扯線。
「派暗子死盯。」
周然吩咐。
「別打草驚蛇。」
秦三領命退下。
長案一角,破損的傳音玉板猝然閃過微光。
殘陣光影斑駁,一道傳音卻順著細若遊絲的因果線硬擠了出來。
是陳雅。
「周然。」
發音極促,急促、尖銳,帶著法力透支的微喘,渾沒半分平日白塔主管的鎮定。
「你斬掉的那段過往,讓白塔里所有的實錄密卷,連同陣法影像,全成了白板!」
周然五指死摳入掌心肉里。
白骨斷筆,抽念成墨。
他切掉初逢林清雪的記憶,化墨塗抹帝子的大旗。
藍星留存的印記被連根拔除,陳雅手裡捏著的機密卷宗也跟著丟了字跡。
「但清雪放話了,她腦子裡的東西沒丟分毫!」
陳雅的聲音隔著兩界壁壘,震得人耳膜發疼。
「她要重開歸路!她讓我傳話,她要把你剮出去的舊帳,一字一句拼全了,當面講給你聽!」
殘陣光斑明明滅滅,猶如風中殘燭。
周然緘口不言。
他垂眸盯著左小臂那道極淺的灰線,皮下的搏動時斷時續。
林清雪行事絕不憑感情用事。
她執意通開歸路,無關風月,皆因那段記憶里藏著破局的因果。
兩人交集的細枝末節里,必定藏著執筆官、白骨殘筆乃至月帝的玄機!
可如今的歸路通道,早已成了帝子法則探查的靶心。
通道一亮,行跡便漏。
抹名官的大旗已上了七筆,就差最後三畫便能將坐標定死。
此時重啟通道,等同於敞開大門迎煞神,把整個藍星的命脈送到對方刀口上!
冥倉閉住鼻息,眼珠死盯桌案木紋,冷汗順著下巴直淌。
周然終於吐字。
「封死歸路。」
冰冷,冷硬,沒有半分餘地。
「周然!」
陳雅在陣外厲喝,似要痛陳利害。
「傳話回去!」
周然厲聲截斷對話頭,嗓音干啞卻如雷霆劈下。
「等我踏碎這道天塹,再由她面述!在此之前,把底盤給我壓死!」
傳聲陣法戛然而止,餘音死寂。
幾息後,陳雅的話音微弱地續上。
「……明白。
這就封陣。」
玉板光斑徹底暗盡。
冥倉眼角餘光掃向木案。
周然的五指赫然洞穿了卷宗厚皮,指骨頂得手背青筋暴突,硬生生在紫檀木案上摳出五道極深的血槽。
周然將手掌一寸寸從木屑中拔出,霍然起身。
「清算好你的帳目。」
他甩下寒語,轉身步入側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