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月離開後,病房裡再次陷入了沉寂。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的壓抑截然不同。
水柿司的腦海中,反覆迴蕩著香月前輩講述的那個,關於三年前的,黑白色的故事。
原來,她那笨拙的溫柔,和刻意的疏離,都是為了不再傷害任何人。
他看著天花板,內心被一種酸澀的溫柔所填滿。
他想起了她笨拙的為自己的香草澆水。
想起了她畫在筆記本上,那個代表著微笑的簡筆畫。
想起了她為了給妮娜過一個完美的生日,而四處奔走的,小小的身影。
這個女孩,明明自己就身處在無盡的黑暗與自責里,卻還在努力的,想為別人帶去哪怕一絲一毫的光亮。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艾拉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飲品,低著頭走了進來。
她不敢去看水柿司的眼睛。
香月前輩一定都告訴他了吧。
關於自己那不堪的,害同伴受傷的過去。
他現在,一定很生氣,很失望吧。
畢竟,誰會願意和一個,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甚至會害死同伴的缺陷品當搭檔呢?
艾拉走到床邊,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全程,視線都落在自己的腳尖。
她攥緊了衣角。
「對不起。」
她終於鼓起勇氣,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擠出了這三個字。
「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
她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身體因為極度的愧疚和恐懼,而微微顫抖著。
病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直播間的觀眾,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司,千萬別怪她啊!她已經夠可憐了!】
【快安慰她啊!抱抱她啊!你這個木頭!】
【我相信司,他一定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治癒動畫公司里,蘇白冷靜地看著屏幕,對身旁已經急得快要站起來的沈清悅分析道。
「這是最後的考驗。如果司在這裡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責備或猶豫,之前所有的鋪墊都會功虧一簣。」
「他的回答,必須超越觀眾的期待,才能完成這次情感的逆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水柿司會說出沒關係或者我不怪你之類的安慰話語時。
他動了。
他忍著胸口傳來的劇痛,緩緩的,伸出了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拉住了艾拉因為緊張而冰冷的手指。
艾拉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那雙紅腫的,含著淚水的眼瞳里,充滿了迷茫和不解。
水柿司迎著她含淚的目光,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溫暖,還要燦爛的笑容。
「我很高興。」
他說。
艾拉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高興?
他在說什麼?
水柿司看著她那副呆住的可愛模樣,緊緊握住她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足以顛覆一切的話。
「我很高興,在經歷這麼多痛苦後,你還能繼續當回收員。」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我也就,遇不到你了。」
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擊穿了艾拉的所有防備。
也如同一股最溫暖的洪流,沖刷著她那顆早已被內疚和自責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心。
原來他不是在責備我。
「艾拉,我喜歡你。」
水柿司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堅定。
「我喜歡那個會平地摔的你,喜歡那個會偷偷畫笑臉的你,也喜歡那個背負著沉重的過去,卻依然努力想要幫助別人的你。」
「你的過去,不是你的罪孽,而是你的勳章。」
「正因為經歷了那樣的痛苦,你此刻的溫柔,才顯得更加珍貴。」
「所以。」
他看著她,眼中閃爍著名為希望的光芒。
「等我出院,我們一起去遊樂場坐那個摩天輪吧!」
「用我們兩個的,獨一無二的,幸福的回憶,把那些痛苦的回憶,徹底覆蓋掉!」
「好嗎?」
艾拉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
淚水,從她漂亮的紅色眼瞳中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淚水。
是喜悅,是釋然,是被人完全接納的,巨大的幸福感。
她看著眼前這個願意接納她一切的少年,看著他那比全世界都要真誠的笑容,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核爆級的井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告白了!他告白了!在絕望的盡頭告白了!】
【這是什麼神仙台詞!蘇老賊你是我的神!!!】
【在創傷的起點約定!用幸福覆蓋痛苦!這就是蘇氏美學嗎!我徹底淪陷了!】
【我哭了!這才是真正的治癒啊!】
演播室里。
蘇白看著屏幕上,那兩隻在病房的陽光下,緊緊相握的手,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他知道,第一階段的收尾,完美達成。
「雷鳴的安全論,在他看來,艾拉過去的創傷,是最大的程序缺陷,是最大的安全隱患。」
蘇白對身旁早已哭成淚人的沈清悅輕聲說道。
「但他錯了。你看,司的選擇告訴了所有人,真正能修復創傷的,從來都不是冰冷的程序,或者永恆的數據。」
「而是一顆,願意無條件接納與擁抱另一顆破碎的,溫暖的心。」
「我們的第一回合,贏了。」
沈清悅擦了擦眼淚,看著屏幕上那溫馨的一幕,由衷地笑了。
是啊,贏了。
贏得如此徹底,如此漂亮。
然而,蘇白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笑容,瞬間凝固。
「摩天輪的約定,也是與記憶競速的起點。」
蘇白眼神深邃,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劇情。
「希望的火苗,已經點燃到了最亮。那麼接下來,就該讓那不足2000小時的倒計時,正式登場了。」
「現實中的雷鳴,在安全論被徹底擊潰後,也必然會發起更猛烈的,最後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