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浮現。
一股刺鼻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緊接著,是眼皮上感受到的,來自白色日光燈的微光。
還有耳邊,某種儀器發出的,單調而規律的滴滴聲。
水柿司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的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病房純白色的天花板。
他想動一下,但身體每一處都傳來劇烈的疼痛。
記憶的碎片開始回籠。
遊樂園。
徘徊者。
為了保護艾拉而衝出去的自己。
以及最後,那足以撞碎骨骼的,沉重的衝擊。
「艾拉。」
他下意識的,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念出了那個名字。
「!」
仿佛是這個名字觸動了某個開關,守在床邊的人,身體猛地一顫。
水柿司緩緩的轉過頭。
他看到了艾拉。
她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小小的身子蜷縮著。
那頭漂亮的銀色長髮,此刻顯得有些凌亂和黯淡。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的攥著自己的衣角,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聽到他的聲音,艾拉猛地抬起頭。
水柿司的心被狠狠攥住了。
那是一張怎樣憔悴的臉。
她那雙總是像紅寶石一樣漂亮的眼瞳,此刻紅腫得像兩個熟透的桃子,裡面布滿了血絲。
眼眶下,是掩蓋不住的濃重黑眼圈。
看到他醒來,艾拉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
滿是愧疚,自責,和不知所措。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水柿司想要像往常一樣,對她露出一個微笑,告訴她我沒事。
但牽動嘴角的動作,都引來了胸腔內撕裂般的劇痛,讓他只能發出一陣壓抑的悶哼。
病房裡的空氣,沉重得幾乎凝固。
只剩下儀器單調的滴滴聲,和兩人之間,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治癒動畫公司里。
沈清悅看著屏幕上這壓抑的一幕,心疼的都快說不出話來。
「艾拉她,這幾天肯定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吧。」
「嗯。」
蘇白平靜的注視著屏幕,解釋道。
「現在,是司和艾拉情感位置互換的時刻。之前,一直是司在主動,艾拉被動的接受。而現在,艾拉因為極致的愧疚,變成了主動的一方。」
「但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甚至不敢表達。這種錯位,是他們情感想要繼續遞進,所必須經歷的過程。」
網絡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長久的等待後,終於在水柿司醒來的這一刻,重新活躍了起來。
【終於醒了!嚇死我了!再不醒我真要給蘇老賊寄刀片了!】
【看艾拉的樣子,我的天,心疼死我了。這絕對是幾天幾夜沒合眼啊。】
【唉,雖然司受傷很慘,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這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好多。】
【樓上的,這叫患難見真情!磕到了磕到了!】
病房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了。
香月前輩提著一個果籃,走了進來。
她那標誌性的暴躁表情,在看到病床上纏滿繃帶的水柿司,和一旁失魂落魄的艾拉時,也化作了一聲幾乎無法察覺的嘆息。
她掃了一眼這沉默到詭異的兩人,便大概明白了狀況。
「艾拉。」
香月的聲音不大,卻讓艾拉的身體又是一顫。
「去樓下,買點飲品上來。」
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藉口。
艾拉像是得到了赦免一般,逃也似的站起身,低著頭,快步走出了病房。
隨著房門關上,病房裡,只剩下了水柿司和香月兩個人。
香月拉過艾拉剛才坐的椅子,在床邊坐下。
她沒有看水柿司,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根女士香菸,點燃。
裊裊的青煙,模糊了她那張總是顯得有些凌厲的臉。
「菜鳥。」
香月第一次,用一種平靜到近乎陌生的語氣,對他開口。
「想知道,那個丫頭為什麼會在遊樂園裡,變成那副樣子嗎?」
水柿司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表達了自己的疑問。
香月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
「因為三年前,在同一個地方,發生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事。」
隨著她低沉的敘述,動畫的畫面,切換為了夾雜著雪花噪點的黑白色調。
三年前。
同樣的夜晚。
當時,香月的搭檔,是一個剛剛從學院畢業的,笨手笨腳的新人。
那個新人,就是艾拉。
她們的任務,同樣是回收一個已經異化的徘徊者。
戰鬥中,艾拉因為缺乏經驗,也因為內心下不了手,出現了一瞬間的猶豫。
就是那一瞬間。
徘徊者抓住了機會,瘋狂的撲向了香月。
閃回的畫面中,是年輕的香月,用盡全身力氣,對她發出的嘶吼。
「開槍!艾拉!快開槍!」
而年輕的艾拉,顫抖著舉起槍,絕望的搖擺。
最後,她閉上了眼睛,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起。
徘徊者倒下了。
但香月的腿,也被徘徊者最後的攻擊掃中,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閃回的最後一幕。
是年輕的艾拉,跪在血泊之中,抱著受傷的香月,發出崩潰般的哭喊。
那份哭聲,跨越了三年的時光,依舊充滿了絕望。
演播室里。
蘇白看著這一幕,輕聲對身旁的沈清悅說。
「這就是答案。」
「觀眾所有的疑惑。艾拉為什麼總是拒絕創造回憶,為什麼總說自己是個麻煩。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解答。」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匯聚成了她那道,時至今日,都無法癒合的傷疤。」
病房裡。
香月講完了故事。
她掐滅了菸頭,眼角,泛起了難以察覺的淚光。
「從那天起,她就把自己徹底封鎖起來了。」
「她害怕再和任何人產生羈絆,害怕自己的猶豫,會再一次給同伴帶來無法挽回的傷害。」
香月轉過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請求的目光,看著病床上的水柿司。
「她不是冷血。」
「她只是太害怕了。」
這個塵封的真相,在水柿司的腦海中,在所有觀眾的心中揭開。
大家終於明白。
艾拉那句貫穿始終的我不會創造回憶,背後,到底承載了多麼沉重,多麼痛苦的自責。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長久的壓抑後,徹底失控了。
【原來是這樣,我真的哭了。】
【所以她不是高冷,不是沒有感情,她是為了保護別人,才把自己偽裝成一隻刺蝟啊!】
【香月前輩,她也是個好人啊!她從來沒有真的怪過艾拉!她只是心疼她!】
【蘇老賊!我求求你!給艾拉一個好結局吧!她這一生,真的太苦了!】
觀眾對艾拉的情感,在這一刻,完成了最終的升華。
不再是單純的喜愛,也不再是簡單的同情。
而是一種,因徹底的理解,而產生的心疼。
香月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拍了拍水柿司的肩膀。
「現在,你知道了她的過去。」
「要怎麼做,是你這個搭檔,該考慮的事了。」
她將選擇權,鄭重的交到了水柿司的手中。
演播室里,蘇白看著水柿司那陷入沉思的臉,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真相已經揭開,雷鳴之前散播的言論,也不攻自破。這是無比沉重的,屬於人的記憶。」
「而這,也是我們對雷鳴所代表的那種冰冷的價值觀,做出的最響亮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