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有顏色,那麼岡崎朋也的五年,一定是是純粹的灰色。
他的心,早在五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就已經死了。
現在的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每天,在充滿煙味,酒味的渾濁空氣中醒來。
然後用最繁重的體力勞動麻痹自己的神經。
下班後,在酒館裡,用酒精將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再回到那個除了床和電視,再無一物的出租屋裡。
打開電視,將頻道調到一個永遠沒有人看的雪花台。
然後,對著那單調的沙沙聲,發一整晚的呆。
那聲音,像極了五年前的那場大雪。
他不再去古河麵包店。
更不敢去見那個孩子。
那個用渚的生命換來的孩子,汐。
那個名字,對他來說,是一個比任何詛咒都惡毒的詞語。
它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是他,親手殺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如果不是他,渚就不會懷孕。
如果不是他,渚就不會死。
這個念頭,啃噬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所以,他選擇逃避。
將那個孩子,連同所有與渚有關的回憶,一起丟給了秋生大叔和早苗阿姨。
自己則躲進了一個由酒精和麻木構築的繭里。
…...
動畫的鏡頭。
平靜地展示著朋也這五年來的生活。
與五年前那個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小小的家。
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
這種殘忍,讓所有觀眾的心,一點點地,變得麻木。
渚死後的那場全球性的憤怒情緒,早已平息。
現在是一種更深沉的,無力絕望感。
彈幕,變得前所未有的稀疏。
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像是自言自語般的嘆息。
【他廢了。】
【五年,人生有幾個五年可以這樣浪費?】
【我已經感覺不到悲傷了,只覺得好累。】
【蘇老賊,你贏了。這是在折磨朋也,也是在折磨我們。】
觀眾的心,已經被傷透了。
他們不再憤怒,因為憤怒需要力氣。
他們只是陪著朋也。
一起沉淪,一起麻木,一起墜入這名為人生的黑暗深淵。
……
治癒動畫公司。
沈清悅看著後台那斷崖式下跌的觀眾互動數據。
第一次對蘇白創造的神話產生了懷疑。
「觀眾好像都跑光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網絡上已經沒什麼人討論Clannad了,上一集的差評率雖然不高,但好評率也幾乎為零。大家好像都放棄了。」
「我們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她不安地看向蘇白。
那個男人,卻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屏幕里那個頹廢的朋也,眼神平靜。
「不,你錯了。」
蘇白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們沒有跑,他們只是和朋也一樣,累了,麻木了。」
「你覺得,是滔天的怒火可怕,還是沉默的冰山可怕?」
沈清悅一愣,沒能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蘇白轉過身,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堪稱惡魔的微笑。
「憤怒,只是一瞬間的爆發,燒完了,就什麼都不剩了。」
「但麻木和絕望,卻是在積蓄能量。」
「我用了這麼久,將觀眾的情感,從憤怒,到悲傷,再到現在的麻木,一步步地,抽乾,榨盡。」
「現在的他們,就像一個被徹底掏空的容器。和朋也一樣,對這個世界,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這,就是我想要的。」
「因為只有在最深的黑暗裡,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光,才會顯得尤為刺眼。」
「而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點燃那束光。」
「那束足以將這五年積攢的所有冰冷與黑暗,在一瞬間,全部引爆的光。」
沈清悅聽著蘇白這番近乎瘋狂的言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發現,自己或許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他的眼中,沒有藝術家的狂熱,也沒有商人的貪婪。
只有一種絕對的冷靜與自信。
……
動畫裡。
一個電話,打亂了朋也一成不變的灰色生活。
是早苗阿姨。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朋也啊,這個周末有空嗎?」
「沒空。」
朋也想也不想,就要掛斷電話。
「等等!」
早苗阿姨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
「是關於汐的。」
「這個周末,是她學校的親子運動會,老師要求父母必須一起參加。」
「我下周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參加麵包師的研修,秋生他又笨手笨腳的所以…..」
朋也沉默了。
他握著電話的手,因為用力,發出響聲。
電話那頭,早苗阿姨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
「就一天,朋也,就陪她一天,好不好?」
「如果你不來,她就只能一個人看著別的小朋友和爸爸媽媽一起玩了。」
一個人。
這個詞,刺痛了一下朋也那顆早已麻木的心。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那無數個,只能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看著別的孩子被父母接走的,孤獨的童年。
鬼使神差地,他聽到自己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回答道。
「知道了。」
掛斷電話,朋也頹然地坐倒在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
或許,只是不想讓那個孩子,成為第二個自己。
僅此而已。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小小的模糊身影。
也是他從未敢去正視的身影。
五年了。
他第一次,要去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