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陛下。」
棠溪雪微微頷首,唇角掛著一抹淺笑。
她將幾個男人之間的暗流涌動盡收眼底,卻始終從容不迫,仿佛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她轉頭看向晏辭和風灼。
「阿策,燃之,陛下盛情,我們便卻之不恭了。長生殿想來比城中客棧舒適些,你們一路奔波,也好歇一歇。」
「好,聽小殿下的。」
晏辭摺扇輕搖,應得乾脆。
「阿雪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風灼應得更乾脆,聲音響亮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司星懸的臉又黑了一層。
「既如此。」
司星晝微微抬手,楚翼立刻從暗處走了出來,深藍色的長袍在燈下泛著幽冷的光。
「楚翼,替孤送兩位貴客去長生殿。」
「是。」
楚翼躬身領命,轉向晏辭與風灼時,面上已堆起了滴水不漏的客氣笑容。
「晏軍師,風將軍,請隨我來。」
晏辭看了他一眼。
兩個齊名於九洲軍師聯盟的男人,在懸星城的長街上再次打了照面。
上一次交手,還是三年前的某次爭奪靈礦的大戰。
「有勞楚軍師。」
晏辭微微頷首,語氣淡若清風。
「不敢。能為晏軍師引路,是楚某的榮幸。」
楚翼笑意不減,可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暗流洶湧。
「晏軍師這些年運籌帷幄,風采依舊。」
「彼此彼此。」
兩人目光相觸,空氣中似有金石之聲錚然一響。
風灼在旁邊打了個寒顫。
怎麼感覺這兩位軍師之間的硝煙,比剛才情敵對陣時還要濃?
「織織,我們上車吧。」
司星懸懶得理會那兩位軍師的暗流,牽起棠溪雪的衣袖,將她引向那輛早已候在一旁的華麗車駕。
車駕以銀絲楠木為骨,鮫綃紗為帷,四角懸著拇指大的夜明珠,流轉著溫潤的光。
棠溪雪上了車,端坐於軟榻之上。
司星懸緊隨其後,在她身側落座,姿態親昵而不逾矩。
晏辭收起摺扇,從容登車。
他選了棠溪雪對面的位置,不近不遠,恰好能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風灼最後一個跳上車,本想挨著棠溪雪坐,卻被司星懸一個恰到好處的側身擋了回去,只好氣鼓鼓地坐在了晏辭旁邊。
車駕轆轆,朝著長生殿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四人各懷心思。
車廂外,楚翼與棲竹並排駕車。
「這修羅場也太可怕了,他們夜裡會不會打起來啊?」
棲竹小聲嘀咕。
「習慣就好。」
楚翼面無表情。
車廂內,棠溪雪捧著茶盞,看著面前三個男人各自端著的模樣,唇角微微上揚。
「織織。」
司星懸率先開口,將一盤精緻的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是他特意讓御膳房備下的海棠酥,粉瓣層疊,入口即化。
「這是海棠酥,我讓廚房溫著的,你嘗嘗。」
「阿雪,你渴不渴?我給你倒茶!」
風灼不甘示弱,拎起茶壺就要給她斟茶。
可他忘了這是在馬車上,車輪恰好在此時碾過一顆石子,車身一晃,茶壺裡的水差點灑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去扶,晏辭不動聲色地伸手穩住了茶壺。
「燃之。」
晏辭將茶壺從他手中接過,穩穩地放在案上。
「你小心點,免得有人要借題發揮。」
「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司星懸眯了眯眼。
「字面意思。」
晏辭展開摺扇,不緊不慢地搖了搖。
「策,多謝懸王殿下關心我們小殿下。只是策有一事不明,咱們陛下賜婚的聖旨,是何時下的?為何策在御書房的存檔中,從未見過相關文書?」
「晏軍師管得再寬,也管不到我們兩國的婚約上來吧?」
司星懸冷笑一聲。
「策不管兩國婚約,只管小殿下的事。」
晏辭摺扇輕搖。
「凡是關乎小殿下終身之事,策自然要過問。」
目光交匯的剎那,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刀鋒輕輕擦過,濺起幾點無聲的火星。
「空口無憑,紅口白牙說什麼都行。策今日在街上隨手拉一個人,也能說自己是駙馬,殿下覺得這叫證據嗎?」
「軍師大人果然謹慎。」
司星懸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噙著笑。
「不過你說對了一件事——空口無憑。本王從來不喜歡空口說白話。」
他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聖旨,刷地展開,動作行雲流水。
明黃絹帛在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御璽朱紅赫然在目。
「這可是你們聖宸帝親自下的旨。」
他遠遠地展示了一圈。
只一眼,便又飛快地收了回去,動作快如閃電,像是怕誰衝上來搶似的。
他將聖旨翻入儲物戒收好,還鄭重地拍了拍。
「白紙黑字,國璽為證。童叟無欺,如假包換。」
他的目光從晏辭臉上緩緩移向風灼,嘴角那抹笑意,燦爛得能將整個懸星城的星雪都融化了。
「二位還有什麼想說的?」
晏辭看到了。
那國璽印記是真的。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仿佛有一根弦,錚的一聲斷了。
陛下……何時下了這般旨意?
他們陛下,那個恨不得把棠溪雪抱在懷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那個占有欲強到連旁人看她一眼都要吃醋的帝王,他親自下旨,給懸王賜了婚?
「這……」
晏辭深吸一口氣。
「簡直離離原上譜。」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握著摺扇的手指,指節已經泛了白。
「懸王殿下若是不心虛,不妨將那聖旨再展開一次,讓策好生看看,那國璽,究竟是哪一枚國璽。」
司星懸臉色微變。
「你什麼意思?」
「策沒有旁的意思。只是策記得,聖宸陛下御筆批紅,字跡間有一個旁人極難模仿的習慣。方才懸王殿下展開聖旨時,策遠遠瞥了一眼。」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一揚。
「那字跡,似乎有些眼生。」
司星懸:「……」
棲竹在外面聽得心驚膽戰。
軍師大人這是在說他們家駙馬拿假聖旨騙人?
不對,主上那聖旨是真的啊!
可是軍師大人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真的也能說成假的。
「織織。」
司星懸轉過頭,看向棠溪雪。
方才那副對著晏辭的冷臉,在轉向她的瞬間,便換上了一副被欺負了的可憐模樣。
他微微垂眸,長睫在燈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聲音裡帶著三分委屈、三分無辜,還有四分撒嬌。
「你說句話啊。他們都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