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溫度越低。
但段長明不在乎。
冷一點正好，能讓他保持清醒。
手機不在身邊。
他所有的電子設備都扔了。
他知道李素的追蹤方式不明，但覺醒者大多擁有遠超常人的感知能力。
所以他選擇了最原始的方式：無信號、無定位、無監控。
貨車司機是他的老夥計，跟了他十五年，只認錢不認人。
「老段，前面有檢查站。」
貨車司機的咳嗽聲從駕駛室傳過來，隔著鐵皮敲了兩下隔板。
段長明睜開眼睛。
「什麼檢查站？」
「治安和什麼『異常事務應對中心』聯合設的，查得很嚴。所有往北走的車都要過X光。」
段長明沉默了幾秒。
X光。
那他躲在貨櫃里沒用。
機器一掃，里外看得清清楚楚。
「從哪條路能繞？」
「繞不了。過了這山，就一條道。繞的話得多走一百多公里，而且那小路上也有哨卡。」
段長明站起來，伸手敲了敲隔板。
「開慢點。到檢查站之前靠邊停一下，我下去。」
貨車司機猶豫了一下：「你下去？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下去能去哪？」
「從山上翻過去。」
段長明把軍刀插進腰帶。
「你過檢查站，然後在下一個小鎮等我。老地方。」
「行吧。你自己小心。」
貨車放慢了速度。
段長明拉開貨櫃的後門，冷風卷著雨刮進來，打在他臉上。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的山路。
檢查站的燈光在山腳下閃爍，像一群飢餓的螢火蟲。
他跳下車，蹲在路邊的灌木叢里，直到貨車的尾燈消失在彎道後面。
然後他站起身，朝著山腰方向走去。
他從小在山區長大，翻山越嶺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山路很陡，碎石和泥巴混在一起，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從這裡到邊境，走山路的話還要一個半小時。
只要過了境，他就能坐上那邊接應人的車，從此海闊天空。
他又走了一段路，忽然發現頭頂有白色的灰灑下來。
段長明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月光被一個懸浮的人影遮住了。
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從山頂上方緩緩降下，懸停在離他不到十米遠的地方。
她懷裡的金屬盒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段長明臉色劇變，轉身就往山下沖。
他剛跑出三步，身後的樹就像被無形的大手連根拔起，狠狠地砸在他面前。
泥石飛濺。
幾棵碗口粗的松樹橫七豎八地擋住了去路。
段長明拔出軍刀，猛地轉身，仰頭看向半空中的李素。
「老子在邊境幹了二十年，什麼怪物都見過。你會飛了不起？你見過手雷嗎！」
他一邊吼，一邊把腰裡的一顆土製手雷掏出來，拉開拉環，朝著半空中的李素扔過去。
手雷打著旋飛向李素，在她身前一米處被念力擋住，懸停了一瞬，隨即倒飛回去。
「轟——！」
段長明猛地往旁邊一撲，避開了爆炸的正面衝擊。
彈片和碎石激射過來，削斷了他左臂上的一塊肉。
他悶哼一聲，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往山下跑。
血從他左臂的傷口湧出來，在月光下黑得像墨。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恐懼像一隻鐵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李素在他頭頂跟著他。
不緊不慢。
像貓跟著老鼠。
「你跑得掉嗎。」
李素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帶著夜風的寒意。
段長明突然停下腳步，狠狠喘了幾口氣，把軍刀舉起來對準李素。
「老子殺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還多！老子不怕你！有種就下來！跟老子正面對一刀！」
李素沒有回應。
她只是抬起了一隻手。
段長明感覺腳下的地面忽然變軟了。
他低頭一看，腳下的泥土正在像波浪一樣翻滾。
那些被他踩了二十年的山間小路，此刻活了過來，像沼澤一樣開始吞噬他的雙腿。
他拼命掙扎，但泥漿越裹越緊。
「放開我！你他媽的放開我！」
他的吼聲在山間迴蕩，帶著破音和絕望。
泥漿沒過他的膝蓋，沒過他的腰，沒過他的胸口。
他的軍刀掉在了泥地里，又被泥浪捲走。
段長明終於明白，他逃不掉了。
「李素！你聽著！五嶽會！五嶽會已經盯上你了！你殺了陳輝，殺了我，下一步五嶽會就會來找你！你一個人，對抗不了他們！你放我一馬，我幫你聯繫五嶽會，我給你鋪路！」
他的聲音又急又慌。
李素低頭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用你鋪路。」
「他們來一個我殺一個。」
泥漿漫過了段長明的下巴，漫過了他的嘴，他的鼻子，他的眼睛。
最後，只剩下了一隻手還伸在泥漿外面，五指僵直地指向天空。
然後那隻手也被泥漿吞沒了。
李素收回手。
山間恢復了平靜。
月光照在起伏的山坡上，那些被連根拔起的松樹橫七豎八地散落著。
一片破碎的泥漿地面已經恢復了原狀，只是地面上多了一小塊凹陷，像是有人在這裡倒下過。
李素轉過身，向北方的夜空飛去。
這是第四個。
也是最後一個。
——————
第二天的陽光照在長寧國際機場的玻璃幕牆上，映出一片刺眼的白。
航站樓已經恢復了表面的秩序，旅客們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廣播裡照常播報著航班信息。
但昨晚發生的事，像一道裂痕，已經刻進了這座城市的記憶里。
最先出現在網絡上的是幾張模糊的照片。
一個用戶叫「長寧夜歸人」的網友，凌晨兩點十七分在本地論壇發了一篇帖子。
標題只有四個字：我看到了。
帖子內容很簡單：我看到了一個女人，飄在航站樓頂上。
下面配著一張照片，是用手機拍的，畫面模糊，只能看到航站樓的挑空天窗附近，確實有一個黑色的人影懸浮在半空中。
照片的角落，還能看到底下慌亂奔跑的旅客。
帖子剛發出去沒幾分鐘，底下就湧進了幾十條回復。
「你喝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