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樓。六層樓全塌了。」
孫國棟放下茶杯,臉色變了。
變得憤怒。
「誰他媽乾的?質檢站?城建局?還是哪個不長眼的施工單位?」
他罵罵咧咧地抓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趙!精神病院的行政樓塌了!你趕緊帶人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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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人顯然也吃了一驚。
「塌了?怎麼回事?地震了?」
「我他媽怎麼知道!你先帶人過去!我馬上到!」
孫國棟掛了電話,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老劉!精神病院的行政樓塌了!趕緊的,帶上你的人,封鎖現場!別讓閒雜人等靠近!」
第三個號碼。
「錢主任,跟你說個事。精神病院那邊出了點狀況,行政樓塌了。對,就是那棟樓。你趕緊跟研究中心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等會兒肯定要查,該收的東西趕緊收,該封的檔案趕緊封。」
孫國棟掛了電話,抓起桌上的帽子,大步往外走。
他不關心樓怎麼塌的。
他也不關心樓里死了多少人。
他只關心一件事——他的錢。
每個月,研究中心都會給他名下的一個私人帳戶里打一筆錢。
數目不算大,一個月兩萬,但勝在穩定。
這筆錢的名義叫「治安協助費」,說白了就是封口費。
研究中心用精神病院做非法實驗,需要治安系統的人配合。
有家屬來鬧事,他們提前通知,治安分局派人去「調解」,把人勸回去。
有人試圖逃跑,他們通知治安分局,治安分局以「精神病患者發病危害公共安全」的名義把人抓回來,送回精神病院。
有上級部門來檢查,他們提前打招呼,治安分局幫忙打掩護,該放風的放風,該轉移的轉移。
這些事在孫國棟看來,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研究中心做研究,精神病院收病人,他拿錢辦事,三方受益,何樂而不為?
但現在樓塌了。
樓塌了,就意味著精神病院沒了。
精神病院沒了,就意味著研究中心在山陽市的這個據點完了。
據點完了,就意味著他每個月兩萬塊的收入要斷。
這才是孫國棟最憤怒的事。
「媽的。到底是誰幹的。」
他鑽進治安車裡,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去精神病院!快!」
兩輛治安車一前一後駛出分局大門,閃著警燈往北郊方向開去。
車裡坐了八個人,都是孫國棟的心腹。
他們都參與了「治安協助」的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拿了一份錢。
所以每個人都很憤怒。
——————
李素在雨幕中飛行,精神力鋪展開去,感應著下方山路的每一個彎道。
她的身體被念力包裹著,雨水在距離她皮膚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被一層無形的力場彈開,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在空中,貼著山坡往東南方向飛去。
山陽市往南,是長寧市。
山南省優生優育研究中心,就在長寧市的西郊。
她記得很清楚。
那個地址,她在程醫生給她的檔案里看到過,在周德安的名片上看到過,在趙遠被打死的那棟小樓的一樓大廳銘牌上看到過。
她不會忘。
任何跟周德安有關的信息,她都刻在骨頭裡。
雨越下越大了,山風裹挾著雨滴橫著打過來,把她身上的病號服吹得獵獵作響。
她不在乎冷。
她只在乎一件事——周德安現在在哪裡。
如果他已經收到了消息,跑了,她要追到哪裡去。
如果他不在長寧市,她的下一站應該往哪個方向飛。
李素低頭看了一眼下方的山路。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她依然能看清那條盤山公路的輪廓。
公路蜿蜒在山腰上,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深的峽谷。
然後她看見了山路上閃爍的警燈。
兩輛治安車一前一後,沿著盤山公路往上開,方向跟她迎面而來。
紅藍交替的燈光在雨幕中格外刺眼。
李素的飛行速度慢了下來。
她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那兩輛正在往精神病院方向趕的治安車,看著車頂上閃爍的警燈,看著車窗里若隱若現的人影。
這些人不是去救人的。
她很清楚這一點。
這些人去精神病院,跟救死扶傷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的利益被動了,他們急著去止損。
她閉上眼睛,把感知力放了出去。
念力穿透雨幕,穿透車頂的鐵皮,把車裡的對話一句一句地送到了她的耳朵里。
孫國棟坐在副駕駛上,一邊抽菸一邊打電話。
「對,樓塌了。具體原因還不知道,但肯定是人為的。不然六層樓好好的怎麼可能塌?」
「我不管什麼地震不地震,你先跟老錢說,讓他把檔案室里的東西全燒了。對,全燒。還有財務室的帳本,那些收據,全部燒掉。」
「我知道下雨不好燒,你他媽不會用汽油嗎?淋了雨的紙燒不著你他媽就多倒點汽油!」
他罵了幾句,掛了電話,又點了一根煙。
「孫局,會不會是哪個病人的家屬乾的?」
開車的治安員問了一句。
「家屬?哪個家屬有這本事?六層樓,你當是搭積木呢。」
孫國棟吸了口煙,把煙霧噴在擋風玻璃上。
「就算是家屬,抓了就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抓了。」
「上次那個李素,在風紀委員會門口舉報完,不也是咱們幫忙抓回來送回去的嘛。抓一次,多拿一次錢,又不是壞事。」
開車的治安員笑了。
「那倒是。不過那個李素後來怎麼樣了?我聽齊主任說她被打了大劑量的藥,腦子該燒壞了吧。」
「燒壞了就燒壞了,又不是你的腦子。」
孫國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趕緊開車,別廢話。」
治安車拐過一個彎道,車燈掃過前方一片雨幕。
車裡的八個人都沒有看見,在距離地面大約五十米高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
李素聽完了每一句話。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震驚。
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瞭然。
她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