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的視線順著桌沿,落在錢立業拍下的那份紅色文件上。
錢立業根本沒給他細看的時間。
「走走走,東西都在三號地庫備齊了,我帶你過去核對交接。」
老頭子把文件往腋下一夾,反手就攥住了蘇然的胳膊。
蘇然只感覺今天的手勁兒出奇的大,這老小子今天吃錯藥了?
「錢署長。」
蘇然被錢立業邊往外拉,邊開口道。
「這種跑腿的活兒,隨便叫個警衛員帶路就行了。
你這堂堂大署長,手底下管著十幾億人的吃喝拉撒,不需要親自帶我過去吧。」
錢立業回過頭,語氣里夾槍帶棒。
「蘇顧問,你這話說的。」
他抬手把老花鏡推回原位,
「自從全球開戰打到現在,我這把老骨頭天天忙得腳不沾地,連去你們覺醒者總部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
「你也是大忙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今天難得來我們物資署一趟,我當然得親自招待。」
蘇然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心裡犯起了嘀咕。
老錢這話裡有話,是在點他呢。
境外復工計劃,本就是為了減輕國內產線壓力,給物資署減負。
結果這老頭一見面,半句好話沒有,字裡行間全是在點自己。
蘇然沒反駁,直接點頭應了下來。
「行,既然錢署長這麼客氣,那就麻煩你在前面帶路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穿過繁忙的辦公區,拐進了一條冗長的連接長廊。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長廊兩側是厚重的防爆玻璃,這裡是高級別保密區,沒有閒雜人等。
只有兩人的軍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了大概幾十米。
蘇然看著走在前面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
老錢走得很慢,下巴崩得緊緊的,目光直視前方,完全沒有了剛才在辦公室里那種急躁的模樣。
這擺明了是在等自己開口。
「老署長。」
蘇然停下腳步,聲音在空曠的長廊里迴蕩,
「這裡沒外人。你是有什麼話不適合在公開場合說?
非要借著帶路的名義把我拉出來?
有話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錢立業身形停住。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慢吞吞地取下鼻樑上的老花鏡,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棉布,用力擦拭著鏡片。
「打仗,歸根到底,拼的是後勤。」
錢立業的聲音很低,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轉過身,因為長期熬夜而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蘇然。
「前線多開一槍,後方就得燒掉幾萬塊錢的底子。
多死一個人,就是多毀掉一個家庭。
這幾個月,咱們的防線從國境線推到了中亞,現在連北非和拉美的廢墟都占下來了。
捷報天天在基地廣播裡放,老百姓聽著提氣,軍方的那些將領更是跟打了雞血一樣。」
錢立業抬起手,指著頭頂那層厚重的岩石穹頂。
「可戰線越拉越長,我看不到盡頭。」
他胸口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你知不知道現在每天從我這裡流出去的彈藥、糧食、醫藥是多大的一個天文數字?
十二座主基地的產能已經超負荷運轉了,地面復工的工業區也都是人歇機器不歇。
哪怕加上你弄的那些境外工廠,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
蘇然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能感受到對方壓抑已久的恐慌。
「我不知道首長到底察覺到沒有。」
錢立業語氣里透出一絲絕望,繼續開口,
「現在的軍方,已經完全被主戰派占據了絕對的話語權。
從上到下,所有人都處於一種狂熱的狀態。
他們堅信只要一直打下去,不斷擴張,就一定能把那些怪物殺光,迎來最終的勝利。」
「物資消耗得越來越快了!
可物質是守恆的。
鋼鐵不會憑空生出來,糧食需要周期去種。
大夏的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麼無休止的揮霍。
我真的很擔心,這是一場根本沒有邊界的戰爭……」
錢立業喘了口粗氣,胸膛狠狠起伏著。
他看著蘇然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咬著牙又補上了一句。
「蘇顧問,你了解我的。
我錢立業從穿上這身軍裝那天起,就沒想過退縮。
我不是怕死,更不是想當逃兵。」
他看著蘇然,字字如鐵,語氣沉重,
「我只是怕,我們走錯路,把大夏好不容易保存下來的火種,全給折騰沒了!」
蘇然心裡湧上一陣強烈的情緒波動。
老錢算的是資源帳。
可生存的機會成本,又要怎麼算呢?
退縮?
在這個末世里,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蘇然將心底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眼神還是沒有一絲波瀾。
「錢署長,你還真是人越老,膽子越小。」
蘇然輕嗤了一聲,毫不留情地刺了回去。
錢立業臉色一僵,嘴唇動了動,剛想反駁。
蘇然往前逼近一步,氣場再度瞬間壓了過去。
「當初我們在最高會議上提出出境作戰,把防線推到海外的時候,你就在會議桌上極力反對。
現在戰果斐然,你又開始恐慌物資消耗。」
他抬起手,指了指頭頂厚重的合金天花板,仿佛要透過這層鋼板指向地表。
「我就問你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你現在明知道外面有一個規模越來越大的土匪隊伍。
他們不要錢,只要命,而且正在瘋狂地積蓄力量,繁衍壯大。
你是打算關起門來,算著手裡的幾兩碎銀子,等著他們發育完全了來把你連鍋端?
還是趁著他們還沒成氣候,傾家蕩產也要主動出擊,把他們徹底消滅?」
錢立業再度語塞,他已經不是一次被這個問題敲打了。
他張著嘴,花白的胡茬微微發抖,眼裡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那一下又佝僂了幾分。
他轉過身,繼續順著長廊往前走。
「是啊。」
錢立業苦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滄桑,
「跟你們這些年輕人比,我確實是老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蘇然擺了擺手。
「這個世界,未來不管會變成什麼樣,終究都會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
我們這些老骨頭,能做的,也就是幫你們把後勤的帳本多盯緊幾天,能省一點是一點。」
蘇然看著老頭那副落寞的樣子,心裡那點火氣也消散了。
他很清楚錢立業的難處。
生產受阻,這個後勤大管家能把十幾億人的吃穿用度硬扛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了。
「我們會勝利的。」
蘇然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錢立業的肩膀,
「大夏會一直戰鬥,直到最終勝利的那一刻。」
蘇然不想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繼續糾纏,直接催促。
我得抓緊時間把境外工廠缺的這批核心轉化設備都送過去。
只要境外的工業園能順利開工,就地取材生產武器彈藥。
你這位物資署署長以後的日子也能輕鬆一點,不用天天盯著物資需求發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