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因覺得自己現在幹勁滿滿。
這並不奇怪,畢竟那麼要強的騎士小姐,竟然真地照自己說的話做了。
他又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好。」
他忽然說,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像是從喉嚨深處頂出來的,「那就今晚。」
他說完便轉過身,面朝整座溫德米爾鎮。
夜霧還在街巷裡緩慢流淌,像一片沉到人間的灰色海。
可就在他抬起右手的瞬間,那些原本已經被他壓回地面的青藍色紋路又亮了起來。
它們從每一處街角、每一道牆根、每一塊石板縫隙里重新浮現,起初只是極細的線條,像被風吹動的蛛網,接著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如同整座鎮子的血管同時被點燃。
那些光紋迅速擴大,不再局限於溫德米爾鎮的邊界,而是以鎮中心為原點,向四面八方瘋長,將田野、樹林、河岸、荒丘一道接一道地納入其中。
「奧菲利婭。」
他偏頭看她一眼,「把鬥氣借給我。」
她沒有猶豫。
金光從她掌心透出,像一捧被突然引燃的碎星,順著她的手指向下傾瀉,流入腳下那正在極速擴張的陣法之中。
青藍色的紋路里頓時多了一層熾金色的脈絡,像落日倒進了深海,整座陣法的光芒驟然暴漲,發出極低沉的嗡鳴。
克萊因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微涼,掌心卻燙得厲害,像把所有被壓下去的力氣都集中在了這一握里。
奧菲利婭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沒有抽開。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鬥氣正通過那隻手源源不斷地湧入克萊因體內,再經過他的引導,與那套覆蓋整片大地的鍊金陣完美嵌合。
元素、魔力,再加上她的鬥氣,各種力量在陣中交疊旋轉,像不同顏色的潮水同時向天空倒流。
克萊因牽著她向上飄起。
風從他們腳下升起,把兩人緩緩托到半空。
鎮子在他們腳下越來越小,那些原本高大的建築變成一塊塊灰白色的積木,教堂的尖頂像一根插在夜色里的針。
魔法陣的光芒仍在向外擴張,越過鎮外的麥田與矮丘,沿著東境蜿蜒的山脊與河谷不斷延伸,像一張被神祇親手鋪開的巨網。
奧菲利婭低頭望去,整片大地都在發光。
那光不刺眼,像無數條青與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靜靜流淌,將整個東境都籠了進去。
風從高處吹來,把她的裙擺和髮絲向後揚起。
她仍被克萊因握著手,兩人的影子被腳下無邊的光華映得幾乎透明。
「你早就準備好了?」
她問,聲音被風削得有些散。
克萊因側過臉看她。
月光與陣法的光在他臉上交錯,把他那點笑意映得格外分明。
「本來想等更合適的時機。」
他說,「但騎士小姐都開口求我了,我總得拿點像樣的東西出來。」
奧菲利婭沒有看他,只把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太淺,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
可克萊因看見了。
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帶著她向更高處飛去。
整座東境正在他們腳下鋪展成一幅流動的光圖,而他的心跳,快得像在追一場剛剛被點燃的夜風。
如此明顯的動作,自然不可能瞞過暗處的人。
幾乎就在魔法陣的光芒越過東境第三道山脊的同時,遠方的夜色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沉悶的震動。
那聲音不像雷,也不像地鳴,更像有什麼埋在地脈里的龐然大物翻了個身。
緊接著,無數細如髮絲的暗紫色紋路從山川與河流之間同時亮起,像蟄伏已久的毒蛇終於被驚出洞來,從地面之下瘋狂地向天空蔓延,與克萊因鋪開的青金色陣光狠狠撞在一起。
整片東境的夜空被分割成了兩種顏色。
一邊是青藍與熾金交織的潮汐,明亮、浩大、勢不可擋;另一邊是暗紫與灰黑糾纏的瘴氣,陰沉、黏稠、像從地底深處被擠出來的腐血。
兩股力量在河谷與山脊之間來回撕扯,凡是被雙方同時覆蓋的地方,都像有無數條發光的裂縫在空氣里明滅不定。
克萊因的神色沒有變。
他抬起左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拂,像撥開一片擾人的雲霧。
一座極其精密的微縮陣圖便出現在兩人面前,由無數青藍色的光絲構成,懸浮在奧菲利婭與他的胸口之間。
那陣圖雖小,卻細緻得驚人,山川起伏、河流走向、城鎮聚落全都按比例縮現,連溫德米爾鎮外那道被霧獸撞缺的矮牆都清晰可見。
整片東境在他掌心上方轉動,像一座被神明托起的光之沙盤。
奧菲利婭看得有些怔住。
她能看懂鍊金陣,至少能看懂七八成。
克萊因在溫德米爾鎮布下的那些節點與紋路,她此前就隱約有感覺,甚至能循著鬥氣的波動推斷出幾個關鍵位置。
可眼前這座陣圖,早已超出了「在一座鎮子裡布防」的範疇。
它橫跨山川,勾連地脈,將整片東境的山勢與水流都變成了陣中的一部分。
這種規模,絕不是在幾天內能做到的。
她不由側頭看向克萊因。
他是什麼時候做到的?
克萊因沒有解釋。
他的注意力已經落在陣圖東側幾處忽然亮起的暗紫色節點上,那些節點像深埋地底的膿瘡,正被他的陣光逼迫得逐一顯現。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微縮陣圖上極輕地一點。
現實中,數十里外,一座被紫光籠罩的山丘猛地一震,山體表面亮起密密麻麻的鍊金紋路,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地底硬生生掀了出來。
那些紋路在空氣里劇烈顫抖,試圖抵抗,卻像被抽掉了根基的蛛網,一層層剝落、碎裂,最終被青藍色的風系紋路完全覆蓋。
他又在另一處河灣上一划。
遠處,一條蜿蜒的河道兩側同時爆出數十道水柱,那些原本藏在水下的暗紫色陣紋被元素激流沖得七零八落。
河道兩岸的灰霧像失去了源頭,翻卷幾下後迅速淡去,再無法聚集成形。
奧菲利婭倒是看明白了。
他是在拆掉敵人布置在整個東境的鍊金法陣。
那些暗紫色的紋路,正是製造並驅使霧獸的根基。
它們藏得極深,又借著地脈走勢與霧氣掩護,尋常手段根本發現不了。
可克萊因此刻站在高空,以整片東境為棋盤,借著那座大陣與自身元素的共鳴,將敵人埋下的每一條線、每一個節點都逼了出來,再逐一擊破。
他點哪裡,哪裡便亮一次。
他劃哪裡,哪裡便塌一片。
那些暗紫色的光在陣圖上掙扎、反撲,像被逼到死角里的蛇,瘋狂扭動,卻始終無法重新連成一片。
有幾處陣眼甚至試圖反噬,將大量的灰黑霧氣從地底噴涌而出,想要逆吞克萊因的光紋。
可那些霧氣剛升起來,就被外圍的元素鎖鏈絞碎,連半片殘霧都沒能越過去。
「真是……神明一般。」
奧菲利婭輕聲說。
她不是會輕易發出這種感嘆的人。
可此刻看著他站在夜風中,指尖點落山川,掌心翻覆江河,她終於有些理解,為什麼克萊因總能那樣從容。
他身上有太多她看不透的東西,像此刻腳下這張橫跨整個東境的光網,龐大到令人心悸,卻又安靜得毫無聲息。
克萊因聽見了。
他側過頭來看她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像在說:怎麼樣,我厲害吧?
「還有最後一處。」
他說,目光重新落回陣圖。
在東境最邊緣,接近帝國舊邊境長城的方向,還有一個暗紫色的光點遲遲未動。
它藏得最深,也最是穩固。
就在克萊因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光點猛地一亮,像一顆地底的心臟被徹底激活。
整片陣圖都隨著那一下跳動而劇烈震顫起來。
對方把所有還能調動的力量都壓進了這最後一處陣眼,想借著它來一次兇狠的反撲。
克萊因把奧菲利婭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再幫我一次,奧菲利婭。」
他說。
奧菲利婭沒有猶豫。
那一瞬間,微縮陣圖上的青藍色光芒轟然暴漲,像平地升起一輪青金色的太陽。
克萊因帶著她向下俯衝而去,直指那最後一處仍在黑暗中跳動的紫光。
那紫光沒成什麼氣候。
它只亮了極短的一瞬,像瀕死之人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的眼睛,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麼,就被四面八方湧來的青金色光芒吞沒了。
奧菲利婭親眼看著那最後一處陣眼在微縮陣圖上劇烈閃爍幾下,而後像被沸水澆過的薄冰,從中心向四周無聲崩解。
那些暗紫色的紋路一寸寸褪去,露出下面原本的山川脈絡,清清爽爽,乾乾淨淨。
她再看向陣圖時,整片東境已恢復如常。
山是山,河是河,霧仍是夜裡淡淡的霧,卻再無半分被污染過的灰黑。
那些縱橫交錯的紫色線條徹底消失,像一場冗長的噩夢被人從大地上輕輕揭去。
夜風從高處灌下來,帶著雨後草木的清氣,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揚起。
克萊因仍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一手虛托著微縮陣圖,一手仍握著她的手,站在夜空中,衣擺被風拉成一道利落的弧線。
若只看他的神情,大概所有人都會以為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在月光下翻過一頁書,或順手撥了撥燈芯。
但奧菲利婭能感覺到,他其實有些吃力。
因為他握著她手指的力道不自覺地加深了幾分,像在從她身上借一點站穩的力氣。
他的呼吸雖仍然平穩,卻比之前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頓挫。
掌心裡有很輕的潮意,分不清是夜霧凝成的水汽,還是別的什麼。
她沒有點破,只是反握回去,把更多鬥氣渡了過去。
克萊因的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像被她的力量暖到了,又像在謝她。
隨後,他另一隻手在陣圖上方揮過。
一道道青色的光從陣圖各處升起,不再向外擴張,而是如倒扣的琉璃罩般,落在東境一座又一座城鎮之上。
每一座城、每一個鎮、每一個仍有人聚居的村落,都被那層極薄的青光籠罩其中。
那光芒不傷人,也不阻礙視線,卻像把夜裡所有蠢蠢欲動的東西都按回了原地。
「現在又是在做什麼?」
奧菲利婭問。
克萊因的目光仍落在陣圖上,手指點過幾處青光最盛的位置,聲音不緊不慢:「壓制所有人的行動,以免有人狗急跳牆。我們拆了他們那麼多陣眼,難保不會有一兩個死士急著製造事端。」
奧菲利婭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克萊因又將她的手輕輕一帶,從她掌心抽出一縷極細的金色氣息。
那氣息像一條遊絲,在他指間繞了兩圈,隨即被他投入微縮陣圖之中。
下一瞬,現實之中,東境腹地某處,一條由純粹鬥氣凝成的金色巨龍破空而現。
那龍身長百丈,鱗甲流光,像一道從地面升起的金色閃電,直直撲向一處荒山。
山體在它落下的瞬間像被天錘砸中,巨石崩裂,塵浪滔天。
金光貫穿地表,直入地底,整片荒山都像要從中間被撕成兩半。
數息之後,那巨龍又破土而出,身上纏繞著尚未消散的土石碎屑與青色風痕。
它的口中,銜著一縷極細的、仍在掙扎扭動的黑氣。
那黑氣像活物,發出極尖銳的嘶鳴,拼命想要從龍牙間逃逸出去。
可金色巨龍只是仰起脖頸,利齒一合,那縷黑氣便像被太陽點著的枯葉,轉瞬之間化為虛無。
連灰燼都沒剩下。
奧菲利婭望著遠處那沖天而起的金光,又低頭看了看克萊因。
他正慢慢把微縮陣圖收回掌心,那些光絲一道接一道地熄滅,像把一整片被照亮的大地重新交還給夜色。
「這樣,今晚應該能安靜些了。」
他說。
奧菲利婭「嗯」了一聲,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仍有餘光未散的山野間。
那裡已沒有龍,也沒有黑氣,只剩月色照著崩裂的山岩,像一道剛剛癒合又留下淺痕的傷口。
他們仍站在高空,風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兩人的影子吹得極輕極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