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拒絕(三十)

2026-09-02 01:56:57 作者: 百草神農自知毒
  小鎮的街道比他們離開時更安靜了。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只有幾處倒塌的屋牆下還亮著未熄的余火,火光把濕漉漉的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

  空氣里仍瀰漫著霧獸撤退後留下的腥潮氣,混著焦木與塵土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里。

  兩旁民居的門窗大多緊閉,有些甚至被從裡面用木板釘死了,只從縫隙里漏出一兩線極細的燭光。

  他們沿著主街走了一段,沒有一家店開門。

  雜貨鋪的門板被霧獸撞缺了一角,歪斜著半掩在門口,裡面黑洞洞的,只有一隻被踩翻的木桶滾在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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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裁縫鋪外掛著的那面木招牌斷成兩截,地上散落著幾匹被泥漿與黑水浸透的布料,奧菲利婭經過時腳步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酒館的大門用鐵鏈從外面鎖了,二樓的窗子裡有人影縮在牆角,聽見腳步聲連呼吸都屏住了。

  藥鋪、麵包房、鐵匠鋪,全都沒人。

  「看樣子今晚買不到了。」

  克萊因說,語氣平淡,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板,「先穿著吧。」

  奧菲利婭「嗯」了一聲,抬手把領口又攏了攏。

  那件被魔法改成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裙擺在夜風裡輕輕搖著,露出半截線條利落的小腿。

  她並不太在意衣著,只是光腳踩在地上,惹得克萊因多看了一眼。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嘖」了一聲,將風元素在她腳底薄薄鋪了一層,讓她踩上去不至於太涼。

  他們繞過大半個鎮子,最終走向鎮子裡那座老教堂。

  教堂的石牆上布滿了霧獸爪痕,彩窗碎了好幾扇,碎玻璃撒了一地,在月光下像一片冷藍色的鱗。

  大門半掩著,門軸被什麼東西撞得有些歪,門後透出幾縷搖晃的燭火。

  克萊因推開門時,裡面的人齊齊望了過來。

  幾個鎮民縮在長椅後面,懷裡抱著孩子或包袱,臉上儘是驚惶。


  埃德加隊長不在這裡,倒是那位神父站在祭壇旁,正低頭對幾個受傷的人小聲說著什麼。

  他看見他們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放下手裡的繃帶,朝他們走了幾步,臉上擠出一個疲憊而恭敬的笑。

  「二位……你們回來了。鎮上的人都很感激你們擊退了那東西,只是現在亂成一片,招待不周,請多擔待。」

  克萊因擺擺手,沒多客套。

  奧菲利婭站在他身後半步,金瞳在燭火里微亮,目光從教堂破損的穹頂掃到地板上未乾的血跡,眉頭輕輕擰著。

  「王都那邊有消息嗎?」

  克萊因問。

  神父搖了搖頭,神色黯了黯:「沒有。我試著重新給王都傳訊,依舊沒有回信,連最近的幾個城鎮也沒反應。信鴿放出去三隻,到現在一隻也沒回來。」

  克萊因與奧菲利婭對視一眼。

  幾天前奧菲利婭就聯繫過王都,至今音訊全無。

  溫德米爾鎮雖然偏僻,卻從沒斷過與帝國腹地的通訊。

  現在連信鴿都回不來,不是路上出了變故,就是有什麼東西把整片區域都屏蔽了。

  「除了這裡之外,還有哪些地方遭到襲擊?」

  克萊因在一條長椅旁站定,沒有坐下,只是靠著椅背,神色如常地發問。

  神父嘆了口氣,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胸前的聖徽:「不止溫德米爾。今天從東邊逃來幾個行商,說整個東境邊界都起了大霧。有些村子已經徹底聯繫不上了,他們也不敢再往東走,只能折回來。現在鎮上的人心很亂,很多人都想往西邊逃,可又怕路上再遇到霧獸。」

  「東境全線?」

  克萊因眉梢動了一下,「你們的求援傳不出去,鄰鎮也沒消息,那倒確實麻煩了。」

  神父連連點頭:「是啊,連教會內部的傳訊都斷了。我試著用教堂的聖光通信聯繫臨鎮的教堂,可那邊根本沒有任何回應。這種情況,我在這裡當了幾年神父,聞所未聞。」

  克萊因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稱得上和善,目光卻在燭火中輕輕閃了一下,像有風從水面上掠過去。


  「神父,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他說。

  神父愣了一瞬,隨即點頭:「您說。」

  克萊因抬頭看了看教堂頂部的彩窗,又掃過地面上那些尚未被擦淨的灰黑色水漬,聲音不緊不慢:「敵人要在鎮上布置那麼大的鍊金法陣,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完成的事。少說也得有十幾處陣眼,還得與地脈走向相合,稍有偏差,陣法就發動不了。這種規模和精度,需要很強的鍊金術功底,也得對溫德米爾鎮本身極為熟悉。」

  他看向神父,目光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您覺得,誰有這樣的條件?」

  神父明顯怔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被這問題問得有些措手不及,臉上的表情在燭火下變幻了幾輪,最終卻只是苦笑著搖搖頭:「閣下太看得起我了。我不過是個剛來這裡沒幾年的神父,平時只負責些祈禱和醫療上的事。魔法和鍊金術,我水平實在不高,哪懂這些。」

  克萊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唇角的笑意仍在,只是眼底那點光芒慢慢沉了下去,像月光被雲層遮住。

  「原來如此。」

  他點點頭,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他看向奧菲利婭,朝門口偏了偏頭。

  奧菲利婭心領神會,跟在克萊因身後,兩人轉身朝教堂門口走去。

  身後,神父還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副疲憊而恭謹的神情,目送他們離去。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牆上,拉得又長又歪。

  他們走出教堂很遠,直到那扇歪斜的大門和門後透出的燭光都徹底被夜色吞沒,奧菲利婭才開口。

  「你懷疑他有問題?」

  克萊因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夜風從長街盡頭吹來,帶著霧氣的濕冷,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散亂。

  他雙手插進外衣口袋裡,腳步不急不緩,像在走一段毫無目的的夜路。

  「嗯。」

  他坦然地點了點頭。

  奧菲利婭側過頭看他。

  教堂的尖頂已經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鎮子裡的廢墟在月光下像被水泡過的舊傷疤。

  她不是沒聽過教會裡的骯髒事,神職人員私吞捐獻、買賣聖職、甚至以懺悔之名行勒索之實,她都親眼見過一些。

  在帝國那些繁華的教區里,錢與權的腐臭從聖像的金漆下滲出來,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

  但那些和眼前這件事不同。

  包庇叛逆,通敵叛國,甚至可能親手協助塞德里克布下覆蓋全鎮的鍊金法陣——這已不是貪婪,而是造反。

  她無法憑一句話就給人定下這樣的罪名,哪怕說話的人是克萊因。

  「只是推測而已。」

  他說。

  奧菲利婭側過頭看他。

  他答得太輕巧了,像在說今晚沒買到合身的衣服那樣的小事。

  以她的了解,克萊因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起疑。

  他既然能在教堂里問出那幾個問題,腦子裡就必然已經轉過無數條她來不及看清的線。

  「怎麼推理出來的?」

  她問。



  他既沒有解釋他從神父的哪一句話、哪個動作里看出了端倪,也沒有說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把注意力放到那位看上去疲憊又恭謹的神父身上的。

  夜風把他額前的髮絲吹開,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的眼睛,像把很多話都按進了更深的夜裡。

  奧菲利婭等了幾步,沒等到下文,便不再追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那層薄薄的風元素還覆在腳底,讓她踩在冰涼的石板路上也不覺得冷。

  「那現在就要拿下他嗎?」

  她忽然問。

  克萊因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她,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

  奧菲利婭的神情很認真,金瞳在夜色里亮得驚人,像兩粒剛從熔爐里取出來的火星。

  她的指尖微微曲起,那是她準備動手前的小動作。

  如果克萊因點頭,她大概會立刻轉身折回教堂,把那扇才被他們甩在身後的大門重新踹開。

  克萊因看著她,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太多複雜的意味,只是單純被她的反應逗樂了。

  他笑得很輕,像怕驚擾了這滿鎮未定的驚魂,可眼尾彎起來的弧度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你倒是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他說。

  「有問題的人,留著幹什麼?」

  奧菲利婭回答得理所當然。

  克萊因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他重新邁開步子,示意她跟上:「放長線,釣大魚。現在就抓一個神父,頂多問出點邊角料。可如果讓他以為我們沒起疑,他早晚會自己坐不住。到時候順藤摸瓜,比他招供更有用。」

  奧菲利婭沉默了一會兒,眉頭微微蹙起。

  「你放長線,鎮上的人怎麼辦?」

  她說,「拖得越久,不是會有越多人陷入危險嗎?如果他再配合敵人發動一次那種陣法,或者打開鎮門放霧獸進來,今天那些人就全白死了。」

  「沒有人死。」

  克萊因忽然說。

  奧菲利婭一怔。

  「我在鎮子裡提前布過防禦陣法。」

  克萊因說,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霧獸衝進來的時候,那些陣法把大部分攻擊都攔下來了。你後來也看見了,街上沒有被啃光的屍體,也沒有被拖走的人。傷了不少,但沒有人死。至少溫德米爾鎮裡,今天一個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我才說,可以再等等。如果這裡隨時都會有人死,我也不會選擇等。」

  奧菲利婭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她想起那些縮在長椅後的鎮民,想起教堂里滿地的碎玻璃和血跡,又想起埃德加隊長左肩上那道凹陷的甲痕。

  她以為那樣的場景里必然有人丟了性命,此刻聽克萊因這麼一說,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似乎確實沒有見到一具屍體。

  奧菲利婭回想起克萊因當初陪她散步時的小動作。

  ……原來這傢伙當初就在防備這樣的意外了嗎?

  克萊因只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奧菲利婭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跟上去,腳步比剛才輕了些,像心裡有什麼一直繃著的東西鬆了幾分。

  她的眉頭仍然微微蹙著,但目光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鋒利。

  「那也不能一直等下去。」

  她說。

  「不會一直等下去的。」

  克萊因道,「那群傢伙要的是復國,可不是來劫掠和屠殺的。」

  奧菲利婭沒說話。

  她不喜歡現在這種感覺。

  她是帝國的騎士,是帝國之劍。

  這把劍存在的意義,就是在危險尚未真正傷及無辜之前,將它斬斷。溫德米爾鎮的人已經受了驚嚇,那些躲在地窖里的孩子、那些在教堂長椅後面發抖的鎮民、那個站在廢墟里還要強撐著讓所有人「都動起來」的衛兵隊長——他們需要一個比霧更硬、比夜色更亮的人站在前面。

  克萊因走在她前面半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像是能聽見她心裡那些念頭似的,沒有回頭,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騎士小姐向我撒個嬌,求求我的話,」他說,聲音裡帶著點稱不上正經的笑意,「也不是不可以考慮提前動手。」

  他等著奧菲利婭瞪他一眼,或者甩一句「流氓」過來。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怎麼逗她第二句,怎麼慢悠悠地看她把臉別過去,露出那種又惱又拿他沒辦法的表情。

  可奧菲利婭沒有。

  她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夜霧從她小腿邊漫過去,素色裙擺輕輕晃著。

  她的耳尖在月光下泛起一點很淺的紅色,像有人用指腹沾了極淡的顏料,從她耳廓上抹了一下。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金瞳直直看著他,眼神很亮,像兩團從雲層後面重新燃起來的火。

  「求你。」

  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發緊,像第一次把這幾個字從喉嚨里拿出來的孩子,還不太清楚它們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語氣送出去。

  可她的眼睛沒有躲閃,身體也沒有向後縮。

  她只是站在那裡,赤著腳,穿著他改給她的衣裙,被夜霧纏住半截小腿,認認真真地、帶著點羞意地,又補了一句。

  「幫幫我吧,克萊因。」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克萊因臉上那點原本準備好的笑意吹散了。

  他看著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唇角那點戲謔的弧度再也掛不住,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你……」他張了張嘴,難得地有些語塞。

  奧菲利婭仍看著他。

  那點紅色已經從她的耳尖蔓延到了顴骨,像有誰把天邊的晚霞剪了一小片,悄悄貼在她的臉上。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真的說出來了,眼神偏了偏,又被他臉上的表情拉了回來。

  「這樣行了嗎?」

  她問,聲音比剛才更低,像從唇縫裡漏出來的。

  克萊因猛地別開臉,抬起一隻手虛虛掩住自己的半張臉,像在遮掩什麼不該被她看見的表情。

  他的指尖擋在鼻樑上,指節微微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來。

  「當然……可以。」

  他說,聲音有點啞,又像在笑,「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招數的?」

  奧菲利婭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臉往領口裡埋了埋,露在外面的那隻耳朵已經紅透了。

  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在身後極輕地掃了一下,像替她說完了那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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