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拒絕(十二)

2026-08-17 12:13:51 作者: 百草神農自知毒
  柴火噼啪的聲響漸漸弱了下去,只剩通紅的餘燼在石坑裡慢慢燃著,橘色的光晃得石洞壁上的影子輕輕搖曳。

  後半夜的山風裹著夜露的涼意,從藤蔓縫隙里滲進來,帶著點松針的清苦氣。

  克萊因抬手撥了撥餘燼,添上一根細柴。

  估算著小時差不多了,他站起身,緩步走向靠在石壁上休息的奧菲利婭,準備叫醒她換班。

  走到近前,他腳步頓住了。

  火光剛好落在少女的側臉上,將臉頰邊那幾片黑色鱗片映得格外清晰。

  鱗邊的紋路比傍晚時收斂了些,細密的紋理順著下頜的弧度鋪開,和蒼白的皮膚形成極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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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因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落了上去——他習慣性地觀察詛咒的表徵,夜裡氣血運行慢,正是判斷侵蝕速度的好時機。

  他微微俯身,眉頭微蹙,目光順著鱗片的走向掃過頸側,心裡默默比對白天的擴散範圍,一時竟忘了初衷,就這麼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奧菲利婭猛地睜開了眼。

  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金瞳里瞬間掠過一絲戒備的銳光,像出鞘的劍。

  可看清眼前的人是克萊因後,那點鋒芒又很快斂了回去,只剩一點剛醒的冷意。

  她沒動,就這麼抬著眼,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克萊因。

  四目相對。

  克萊因起初還沒回過神,腦子裡還轉著「鱗邊色澤淺了半分,藥膏確實有用」的念頭,甚至下意識想開口問她夜裡有沒有覺得發燙。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反應過來——

  夜深人靜,對方睡著,自己湊這麼近,盯著人家的臉看了半天,算怎麼回事?

  活像個舉止唐突的痴漢。

  他立刻直起身,往後退了小半步,指尖不自然地蹭了蹭袖口,語氣儘量維持著平日的平穩:「抱歉,剛剛在看你臉上的鱗片夜裡有沒有再擴散,走神了。時候到了,該換你守後半夜了。」

  奧菲利婭坐直身子,抬手輕輕碰了碰右側臉頰。


  指尖觸到冰冷的鱗面,她沒什麼表情,只抬眼看向克萊因:「我現在沒什麼異樣。你先去歇著吧。」

  她起身走到洞口,撥開藤蔓往外掃了一眼,動作利落自然,仿佛剛才的對視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克萊因轉身走回火堆旁坐下時,卻莫名覺得耳根有點微熱。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暗自失笑——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因為觀察「實驗樣本」,鬧出這種尷尬的誤會。

  ……

  ……

  奧菲利婭靠在洞口的石壁旁,身姿筆挺,金瞳在暗夜裡依舊清明,周遭稍有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耳目。

  一夜無事,連遠處警戒陣的方向都沒有半分異動,那污染體被堵在遺蹟深處,顯然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



  奧菲利婭轉身走回洞內,腳步放得極輕,沒發出半點聲響。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克萊因身上。

  他靠在石壁上睡得很沉,黑袍搭在肩頭,右臂的袖口不知何時滑了下去,露出小臂上交錯的幽藍陣紋與細密黑鱗。

  晨光很淡,落在鱗片上泛著細碎的冷光。

  奧菲利婭微微蹙了下眉——她昨夜親身體會過藥膏的效果,此刻下意識想確認他的詛咒有沒有在夜裡反彈,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小臂上,稍稍頓了幾秒。

  就在這時,克萊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他睜開眼,意識還沒完全回籠,先撞進了一雙金色的眼眸里。

  奧菲利婭沒有避開。

  她就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姿端正,目光平靜,見他醒了也沒移開視線,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洞裡靜得能聽見洞外晨鳥的輕啼。

  克萊因先是懵了一瞬,他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就覺得——這是來報復了?

  他率先扛不住這無聲的對視,輕咳一聲,移開了視線,抬手假意整理了一下領口,耳根莫名有點發熱。


  「……後半夜沒什麼異動吧?」

  他開口,聲音帶著點微啞,試圖打破這份微妙的僵持。

  奧菲利婭這才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點情緒:「很安靜。警戒陣沒響,污染體沒追過來。」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是純粹的客觀陳述:「你袖口滑下去了,我看了眼你的鱗片,和我一樣,沒再沒擴散。」

  克萊因動作一頓,抬眼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面無表情,金瞳里乾乾淨淨,全然是就事論事的模樣,倒顯得他剛才那點「報復」的心思,小家子氣了。

  他暗自失笑,放下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那就好。收拾一下,天亮辨明方向就出發。」

  ……

  ……

  晨光將山間林地的薄霧揉成細碎的金塵,兩人沿林中小徑走了約莫三個鐘點,腳下碎石路漸漸變成混著新翻泥土的鄉間土道,兩側冷杉與松林退去,換作連片起伏的麥田。

  風裡帶著生澀的麥香,混著遠處村莊傳來的幾聲雞鳴。

  轉過一道低矮石坡,山谷間的村落撞入視野——灰石矮牆與木柵圍著幾十戶人家,石砌煙囪里升起淡青色炊煙。

  村口那棵老橡樹的濃蔭下,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老水井追逐打鬧,一派平靜的鄉野景象。

  奧菲利婭腳步微頓,下意識抬手攏了攏兜帽,將帽檐又往下壓了壓。

  黑色斗篷寬大的陰影徹底遮住她的側臉,連金瞳的光都掩去大半,只露出線條緊抿的下頜。

  臉上的鱗片是藏不住的秘密,一旦露了相,在這閉塞的小村落里,多半會被當成不祥的怪物,平白引來麻煩。

  克萊因側頭看了她一眼,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他放緩腳步,與她並肩往村口走,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跟在我身後就行,不用開口,我來交涉。」

  奧菲利婭微微頷首,指尖攥了攥斗篷布料,沒出聲,腳步卻很自然地往他身側靠了半步。

  周身的鋒芒盡數斂了起來,像一柄收進烏木鞘里的劍,安靜得幾乎沒存在感,只剩挺直的脊背還藏著幾分刻在骨里的習慣。

  村口老橡樹下,一個穿著亞麻短衫、繫著皮圍裙的老人正蹲在地上編柳條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渾濁目光掃過兩人,在奧菲利婭裹得嚴嚴實實的黑斗篷上停了一瞬,眼底多了幾分警惕。

  這年月山路不太平,行商和冒險者都少,突然來兩個裝束古怪的外鄉人,難免教人多心。

  克萊因上前兩步,語氣溫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老先生,打擾了。我們兄妹從南方行省過來投親,半路遇上山匪,丟了車馬,好不容易才從林子裡繞出來。想向您打聽一下,這村里可有去鎮上的馬車?我們願意出錢雇。」

  他說辭周全,一身素色旅行外衣雖沾了塵土,卻乾淨齊整,說話時眉眼溫和,看著像個讀過書的年輕學者,全然不像歹人。

  老人神色鬆緩了些,搖頭道:「年輕人,咱們這灰石村偏得很,總共就幾十戶人家,哪來的馬車。平日要置辦東西,都是趕騾車去三十里外的溫德米爾鎮,逢三逢八才有集市,今天才初一,得後天才有車去。」

  他說著又忍不住打量奧菲利婭一眼,見她始終低著頭不說話,全身裹得密不透風,心裡雖仍有些疑惑,倒也沒再多問,只指了指村西方向:「真要急著走,就只能自己步行去,順著這條大道一直往南,走快些天黑前能到。只是路上不太平,最近山里總丟牲口,你們兩個外鄉人可得當心。」

  克萊因點頭道謝,又細細問了幾句路況和岔路,才轉身走回奧菲利婭身邊。

  兩人往旁邊走了幾步,避開老人視線,奧菲利婭才壓低聲音開口,悶聲悶氣地從兜帽底下傳出來:「怎麼辦?」

  克萊因看著她只露出一點的蒼白下頜,心裡有些好笑——平日裡揮劍裂岩、連邪神污染都敢硬扛的帝國騎士,到了普通村落里,反倒像個怕生的人。

  他壓下笑意,語氣平穩地說:「先歇一歇,吃點東西,再步行去溫德米爾鎮。村口有家小酒館,先坐坐,順便聽聽消息。剛才老人說山里不太平,說不定有什麼情況。」

  村口大道旁搭著個簡陋木棚,是村里唯一的小酒館,賣些淡啤酒和黑麵包。

  棚下擺著兩三張裂了縫的橡木桌,坐著幾個歇腳的村民。

  克萊因走過去要了兩杯淡啤酒、四塊黑麵包,付了幾枚銅幣,特意選了最靠里、背對眾人的位置坐下。

  這個角度正好對著石牆,旁人只能看見奧菲利婭的背影,半點也窺不見她的臉。

  「坐這裡吧。」

  他拉開長凳,示意奧菲利婭坐內側。

  奧菲利婭坐下,後背抵著微涼的石牆,終於稍稍放鬆了些。

  她掃了眼桌上粗陶杯里的啤酒,顏色渾濁,浮著一點淡白泡沫,顯然是最廉價的淡麥酒。

  她倒不是挑剔吃喝,在邊境風餐露宿慣了,比這更差的黑麵包她也咽過,只是兜帽擋著,連喝水都得小心翼翼。

  她遲疑了一下,伸手微微掀起兜帽前檐,只露出嘴唇和一小片下頜,端起杯子快速喝了一口,又立刻把兜帽拉了回去。

  動作快得像做賊,全程低著頭,生怕被旁邊村民瞥見半分。

  克萊因拿起黑麵包掰了一半遞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溫和:「慢點,沒人看這邊。」

  奧菲利婭接過麵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微涼觸感一閃而過。

  她縮了縮手,低聲道了句「多謝」,依舊低著頭,小口小口啃著麵包。

  粗硬的黑麥粉喇得喉嚨發澀,她卻吃得很認真,只是藏在兜帽下的眉頭微微蹙著——倒不是嫌難吃,而是旁邊桌的談話實在引人注意。

  旁邊桌上的兩個村民正壓低聲音閒聊,聲音順風飄來,斷斷續續落進兩人耳里。

  「聽說了嗎?村西頭老哈曼家的兒子,今天進山砍柴,天黑才回來,整個人都痴痴傻傻的,胳膊上長了一片灰黑斑,連藥劑師看了都說不出是什麼病。」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說,夜裡總聽見山谷里有怪叫,像哭又像笑,瘮人得很。我都不讓家裡孩子往山邊跑了。」

  「唉,會不會是……山裡的邪物跑出來了?早年就聽老人說,這山里封著什麼東西……」

  話音剛落,奧菲利婭啃麵包的動作猛地停住。

  她抬起頭,兜帽下的金瞳驟然一縮,目光直直望向說話的村民,周身氣息瞬間沉了幾分。

  這症狀雖然與她和克萊因不同,卻不難推測。

  村西頭那個村民,分明是被逸散的污染纏上了。

  她下意識就想起身,手腕卻被輕輕按住。

  克萊因的指尖按在她的手腕上,力道很輕,卻還是攔下了她。

  他微微搖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別衝動。你現在這個樣子,過去只會引起恐慌。而且單憑一個村民,查不出源頭,反倒容易打草驚蛇。」

  奧菲利婭抿了抿唇,緩緩坐了回去。

  她知道克萊因說得對。

  她現在臉上帶著鱗片,一露臉只會把村民嚇住,反倒幫不上忙。

  可心裡那股勁卻擰了起來——她是帝國騎士,護著境內百姓是刻在骨里的職責,眼睜睜看著污染在村子周邊蔓延,她做不到視而不見。

  「等去了鎮子,備齊藥劑和物資,再回來吧。」

  克萊因收回手,語氣平靜卻篤定,「現在貿然出手,既救不了人,還會把我們自己搭進去。真要彌補我們的過失,總要再準備一番才行。」

  奧菲利婭沉默了幾秒,指節輕輕攥了攥,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把剩下的半塊黑麵包塞進嘴裡,三兩口咽了下去,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好。先去鎮子。等備齊東西,我要回來看看。」

  歇了約莫一刻鐘,兩人準備動身。

  克萊因順路去了村里唯一的雜貨鋪,買了一小袋耐放的黑麵包和肉乾、兩水囊清水,又挑了兩塊厚實的亞麻布。

  鋪主是位熱心的婦人,見奧菲利婭裹得嚴實,還笑著打趣了一句「姑娘家怕曬可是好事」。

  奧菲利婭僵在原地沒敢應聲,還是克萊因笑著打圓場,說自家妹妹身子弱,見不得風。

  出了雜貨鋪,他把其中一塊亞麻布遞給奧菲利婭:「路上風大,裹在手臂上。萬一兜帽被吹開,也能擋一擋。」

  奧菲利婭接過亞麻布,布料粗糙,帶著陽光曬過的乾草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黑色斗篷袖子雖長,可趕路時難免會挽起來,有塊布確實穩妥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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