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只剩岩壁滲水的滴答聲。
身後斷龍石的另一側偶爾傳來沉悶的撞擊,石門紋絲不動。暫時安全。
克萊因看向正撐著石壁坐起身的少女。
GOOGLE搜索TWKAN
她垂著頭,兜帽的陰影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線和一截蒼白的下頜。
「出了點小問題。」
他語氣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
右手抬起,指尖勾住袖口往上一捋,將小臂徹底亮了出來。
幽藍色的鍊金微光在皮下淺淺浮動,把灰白色網格紋路鎖在小臂範圍內。紋路縫隙間,細密的黑色鱗片錯落生長,薄而堅硬,泛著冷冽的啞光。
「剛才拽你出來的時候沾上的。」他平靜地陳述事實,「這東西的傳染性,比我預想中強。」
少女猛地抬眼。
目光釘在他手臂的黑鱗上,金色瞳孔驟然縮緊。
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有話堵在那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指尖攥進身下的泥土裡,指節發白。
沉默了幾息。
她鬆開手,指尖搭上兜帽邊緣。
帶著幾分遲疑,卻還是穩穩地向上掀起。
燦金色的長髮順著粗糙的布料傾瀉而下,在昏暗的甬道里亮得刺眼。
少女的面容徹底暴露在光線中。
輪廓精緻明艷,鼻樑挺拔利落,唇線乾淨分明,本該是極清冽耀眼的樣貌——可右側臉頰到下頜處爬著幾片細密的黑色鱗片,順著脖頸蜿蜒藏進衣領,給這張臉添了幾分詭譎的妖異。
最醒目的是她的眼睛。
純粹的金瞳,蒙著疲憊,卻藏著不肯彎折的鋒芒。
克萊因微微一怔。
他早猜到兜帽下的面容不會平庸,卻沒想到是這樣的長相——精緻到近乎凌厲,帶著常年執劍磨出來的鋒利稜角,滿身塵土血痕也遮不住。
他多看了一眼,才把視線收回來。
奧菲利婭沒留意他的短暫停頓。
她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拂過臉頰上的鱗片,動作很輕。
指腹觸到冰冷堅硬的鱗面時,睫毛顫了顫。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我不叫莉婭。」
她抬眼迎上克萊因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帶著鄭重。
「我是奧菲利婭,帝國騎士。世人稱我為帝國之劍。」
克萊因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頓了一下。
奧菲利婭。帝國之劍。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幾個月前,皇室使者帶著一紙賜婚詔書登了他的門,說的就是這位帝國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騎士。他當時以身體不適為由退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右臂上幽藍光圈鎖死的黑鱗,又看了看兩步外正坦誠相告的金髮少女。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沒有開口。
奧菲利婭沒察覺他的異樣,自顧自往下說,語氣沉了幾分。
「我來這處遺蹟,有兩個目的。」
「其一——」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側的鱗片,金瞳里掠過一絲晦暗,「是尋找解除邪神污染的方法。半年前邊境任務出了意外,我染上了這東西。帝國的神官與法師都束手無策,鍊金術士認為古代遺蹟中或許留有相關的解法,建議我親自來查證。」
克萊因很快壓下心底那點荒誕感,指尖在膝蓋上輕輕一點。
「其二呢?」
奧菲利婭的唇線瞬間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她沉默了很久。
眼底掠過戒備、堅持,還有種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最終歸於平靜的鄭重。
她輕輕搖頭,聲音不高,卻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抱歉。」
金瞳迎上克萊因的目光,坦蕩而不容置喙。
「第二件事,事關帝國機密,恕我不能告知。」
克萊因點頭,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糾纏的意思。
甬道里潮氣很重,他看得出她臉色不對——黑鱗邊緣還在極緩慢地往外擴散,硬撐得厲害。
「機密便不說了。」
他語氣平淡,從隨身革囊里取出兩枚鐫刻著陣紋的鍊金晶片。
「當務之急是先出去。你身上的詛咒還在擴散,我試試幫你壓一壓,總比一路失控強。」
奧菲利婭抬眼看他。
她不是很信一個萍水相逢的鍊金術士能比那些人強到哪去,但眼下處境特殊,多一分助力沒有壞處。
「後頸紋路最密,是核心。」
克萊因提醒。
於是奧菲利婭沒多話,徑直轉過身,微微低頭。
黑袍領口往下滑了少許,露出大片泛著冷意的皮膚。灰白色網格順著脊椎往下鋪,黑鱗嵌在紋路里,像生了根一樣扎在血肉中。
克萊因指尖凝起幽藍微光,兩指並在她後頸上方半寸處。
鍊金陣紋緩緩落下。
魔力滲入的瞬間,奧菲利婭脊背猛地一僵。
詛咒被驚動了。
那股力量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衝撞,滾燙的血液直往頭頂涌,太陽穴突突直跳,骨頭縫裡泛著麻癢的鈍痛。
她五指驟然攥緊,指節泛白。
呼吸不受控地亂了節奏,細碎的喘息壓在喉嚨里,又沉又啞。
有一下衝撞格外兇狠,她沒忍住悶哼了一聲——極低,剛出口就被她咬著唇咽了回去。
只剩肩背偶爾不受控地輕顫。
克萊因眉頭微蹙。
比預想的頑固得多。
鍊金魔力剛壓下去一分,詛咒立刻反撲上來,像有自主意識一般瘋狂吞噬外來的能量。單靠他的力量,別說壓制,連減緩蔓延都吃力。
「調動你的鬥氣,護住心脈和脊椎。」
他開口,聲音極穩。
「我做不了太多,只能幫你暫時壓制住詛咒的蔓延。」
奧菲利婭沒應聲,卻立刻照做。
淡金色的鬥氣從骨骼里滲出來,沿著血管鋪開一道緊實的防線。極凝練,帶著常年征戰養出來的殺伐氣,和克萊因的魔力交匯在一處,堪堪抵住了詛咒的擴張。
兩股力量在皮下反覆拉扯。
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額角滲滿冷汗。
愣是沒再出一聲。
足足一刻鐘。
克萊因收回手。
「只能做到這樣了。」
他指尖微光散去,語氣直白。
「暫時止住擴散,不會有太大風險。一旦你動用鬥氣過猛,隨時可能反彈。」
臨時給堤壩加了層薄土,擋不住洪水,只能多拖點時間。
奧菲利婭緩了幾秒,慢慢直起身。呼吸還沒平復,胸口微微起伏。
「多謝。已經夠了。」聲音帶著未褪的沙啞。
她臉上還帶著血液翻湧後的薄紅,額前碎發被冷汗打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她毫不在意,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動作利落。
兩人找了處相對平整的石壁邊坐下。
甬道里很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滲水聲。
奧菲利婭靠牆閉眼調息,周身氣息收得很穩,像一柄暫時歸鞘的劍。
她習慣獨來獨往。做騎士這些年,受傷、染病都是自己扛,身邊從沒有旁人守著,更別說讓陌生人插手自己的傷勢。
她睜開眼,看向不遠處正低頭整理藥劑的克萊因。
克萊因察覺到視線,抬眼看來。
「怎麼?」
「沒什麼。」
她立刻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她欠了人情,記著就好,出去之後再還。
安靜持續了不到半刻鐘。
甬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低的震動。
石壁上的滲水同時停了。
克萊因抬起頭,目光穿過黑暗,落在甬道盡頭。
他手臂上那片被幽藍光圈鎖死的黑色鱗片,毫無徵兆地開始發燙。
「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