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過去

2026-08-10 22:33:49 作者: 百草神農自知毒
  心頭那絲空落落的情緒還沒來得及發酵,純白的空間便忽然有了動靜。

  一男一女兩道聲音,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滲了出來。

  像是從牆壁里沁出的水,又像是從很深的記憶底層浮上來的回音。聲音很輕,裹著幾百年沉澱下來的疲憊,在空曠的空間裡低低地盤旋,一絲一絲往人耳朵里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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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兩團模糊的人影在眾人前方浮現。輪廓虛浮飄搖,仿佛隨時都會被一陣呼吸吹散的霧氣,卻依稀能辨認出相擁的姿態——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好像這麼靠了幾百年,再也沒打算鬆開。

  克萊因眉梢動了動。

  如果沒猜錯,這兩位應該就是風雪之靈的本體——那對殉情死掉的倒霉鴛鴦。

  隨著人影的浮現,周遭純白的空間開始扭曲、變幻。原本空無一物的視野像是被人一把扯開了巨幅畫軸,斑駁的色彩不由分說地擠了進來。

  戰火。烽煙。

  兩支穿著不同制式鎧甲的軍隊在雪原上絞殺,刀劍劈開寒風,滾燙的血潑在積雪上,蒸出一股刺鼻的鐵腥氣。

  那對男女的聲音就在這變幻的場景中交織,斷斷續續地,拼拼湊湊地,講述起一個幾百年前的老故事。

  那時人類帝國尚未統一,諸侯割據,連年征戰。男人是北境守軍的將領,女人是南方帝國的皇女。兩國世代交惡,邊境線上堆滿了平民的枯骨,仇恨深得像北境的凍土。

  他們在一次停戰談判中相識,又在隨後數度接觸中越陷越深。這種事在那種年代,結局閉著眼都能猜到。

  身份暴露,私通敵國。兩邊的主戰派立刻借題發揮,和平協議轉瞬作廢。男人被奪去軍權,女人遭到軟禁。最後兩人各自逃出牢籠,約在這座雪山碰頭,打算遠走高飛。

  可惜追兵沒給他們機會。大雪封山,進退無路。兩人耗盡補給,相擁著凍死在山洞裡。臨死前,滿腔的不甘與怨恨裹著北境的風雪融在了一處,化作了那頭不死不休的風雪之靈。

  場景隨著講述不斷切換,從金碧輝煌的談判帳,到陰暗潮濕的地牢,最後定格在一具具相擁的冰雕上。


  克萊因聽了個大概。

  羅密歐與朱麗葉。換了個皮而已。

  他對這種苦命鴛鴦的戲碼談不上多滿意,但也沒開口打斷。就當是過場CG,放著唄,反正費不了多少時間。

  反倒是奧菲利婭聽得格外認真。

  她原本是戒備的姿態,長劍橫在身前,渾身的肌肉都繃著,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可隨著那故事的推進,她橫劍的手慢慢垂了下來,劍尖無聲地抵在虛無的地面上。那雙金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變幻的場景,目光里少見地褪去了凌厲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大概是騎士的職業病。榮譽、責任、家國大義——這些東西在她價值觀里根深蒂固,幾乎刻進了骨頭。如今看著眼前這對為了私情而背叛各自陣營的戀人,不知道她心底翻湧的,究竟是什麼評判。

  講完了。

  隨著最後一絲餘音悠悠散去,周遭變幻的場景如退潮般飛速消褪,純白的空間重新接管了視野。那兩道模糊的人影靜靜懸在半空,看著下方一群活人。

  亞當斯往前邁了一步。

  他背脊挺拔,雙手自然垂落,面對這兩股積壓了幾百年的怨靈,姿態從容得像是坐在自家書房裡會見外邦使臣。

  「你們的故事,很令人惋惜。」

  他的聲音平穩,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場,不疾不徐。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們所期盼的和平,如今已經實現。人類帝國早已統一,國與國之間的罅隙不復存在,當年的仇恨也隨著時間煙消雲散。」

  他停住話頭,目光坦蕩地迎向那兩道虛影。

  「既然如此,你們已經不必再詛咒了。」

  克萊因站在旁邊。

  其實他挺贊成亞當斯的說法的。

  如果是童話故事,這時候怨靈就該流下感動的淚水,然後灰飛煙滅,化成漫天溫柔的花瓣。

  然而,那兩道虛影聽完亞當斯的話,卻只是彼此靠得更緊了些。

  男人搖了搖頭,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無奈。

  「我們何嘗不想安息。」


  女人接過話,嗓音輕飄飄的,卻壓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但這具聖器,『永恆之心』,在將我們封印的同時,也強行將我們的怨念與靈魂剝離了。」

  「那詛咒……風雪之靈,早已脫離了我們的控制。它是被我們的怨念催生出的怪物,但現在,它只遵循毀滅的本能。」

  亞當斯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也就是說,即便你們放下了仇恨,風雪之靈也不會消散?」

  「對。」男人嘆了口氣,「想要徹底封印它,依舊需要啟動聖器。而聖器的啟動條件……」

  話說到一半,那兩道虛影忽然停止了交流。

  他們緩緩轉過頭。

  那兩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越過了亞當斯,越過了艾拉和亞歷克斯,也越過了沉默的蘭斯洛特。

  直直地,落在了隊伍最邊緣。

  落在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身上。

  那目光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穿透數百年歲月的審視,安靜地、篤定地,好像在確認某種看不見的烙印。

  亞歷克斯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看我幹什麼?這事又不是我……」

  話音未落,他便發覺那兩道虛影根本沒在自己身上停留,視線焦點始終牢牢扎在他身後的兩人身上。

  純白的空間裡,那兩道虛影靜靜地懸浮著,目光釘在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交錯的方位上,一動不動。

  克萊因只覺得後頸一涼。

  他下意識偏過頭,正好撞上奧菲利婭的視線。

  她也正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瞳里,倒映著兩道虛影模糊的輪廓,也倒映出他微微繃緊的臉。

  沒人說話。

  那對古代戀人就這麼沉默地看著他們,四周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凝住了,連呼吸都變得黏稠而沉重。

  「你們……」女人的聲音終於輕輕響起,「你們身上……有它的共鳴。」

  那兩道虛影緩緩抬起了透明的手臂,直直地指向他們。

  「永恆之心,已經認主了。」

  克萊因嘴角抽了一下。

  克萊因嘴角抽了一下。

  認主。

  荒謬。

  這個詞從他腦子裡浮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比如「命中注定這種東西有沒有量化標準」,或者「你們幾百年前的鑑定手段靠不靠譜」,再或者「一塊石頭憑什麼替活人做決定」——但對上那兩道虛影空洞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跟鬼講道理,不如對牛彈琴。

  這個念頭讓他短暫地冷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煩躁並沒有散去,只是被壓進了更深的地方。他心裡清楚,真正讓他煩躁的不是這對遠古戀人說了什麼——他們不過是兩塊活化石,兩個已經死了幾百年的人留下的回音。他們說的話,他大可以當做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

  真正讓他煩躁的,是他自己。

  他不喜歡奧菲利婭嗎?

  這個問題甚至不需要認真去思考。一個女孩子,長得很好看——好看得相當客觀,不是那種需要「情人眼裡出西施」來打補丁的程度。性格認真到近乎偏執,做任何事都一板一眼,好像全世界的事情都可以被塞進騎士守則的某一條里。會豁出命來保護他。

  他的性取向又沒出問題。說不動心,那叫自欺欺人。

  但動心和「被命運選中的戀人」之間,隔著一條他不想跨過去的線。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一塊幾百年前的石頭替他做決定。不該是在他還沒想清楚的時候,就被扣上一頂叫「命運」的帽子,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地跌進某個預設好的劇本里。不該是這種方式——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分辨自己對奧菲利婭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就被一塊破石頭搶了先,替他做了本該由他自己來做的事。

  克萊因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要把肺里的濁氣全部擠出去。

  他看向那對古代戀人,開口:「這個空間能持續多久?」

  聲音不大,但在純白空間裡傳得很清楚。

  那對虛影對視了一眼。男人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是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要耗費他所剩無幾的力量。

  「我們只是被聖器鎮壓的亡魂。」男人的聲音里透著疲憊,那是一種被幾百年時光反覆淘洗過後留下的疲憊,不濃烈,卻滲透在每一個字眼裡,「對永恆之心的理解,並不比你們多多少。」

  眾人沉默。

  沉默像一層厚重的帷幕,從頭頂沉沉地壓下來。亞歷克斯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艾拉低垂著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亞當斯維持著挺拔的站姿,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絲極難察覺的陰翳。蘭斯洛特沉默如常,像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像。

  奧菲利婭站在克萊因身側兩步遠的位置,拄著劍,金色的眼瞳靜靜地看著那兩道虛影。她的表情依舊是一貫的冷硬,像一面打磨過的盾牌,把所有情緒都擋在後面。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有沒有被「認主」這個詞觸動,有沒有把目光投向身邊的克萊因,有沒有在心底翻湧起任何一絲漣漪。她的沉默與蘭斯洛特不同,不是無話可說,而是選擇了不說。

  克萊因沒有看她。或者說,他刻意沒有去看她。此刻任何一次對視都可能被解讀出不該有的含義,他不打算給那塊破石頭任何助攻的機會。

  「我有個補充。」艾拉忽然開口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有些發顫,但內容很清晰。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袖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打氣。先前在遺蹟里探索時,她翻到過一些關於永恆之心的記載,那些文字是用古語寫的,晦澀得像被墨水泡爛的舊布,但她還是在支離破碎的句子裡拼湊出了大意。

  「風雪之靈沒有摧毀聖器的能力。」她頓了頓,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的記憶,「它本身是怨念催生的產物,而聖器是封印怨念的容器。容器不會毀於被封印之物——這是寫在最開頭的一句,我記得很清楚。」

  「所以呢?」亞歷克斯追問,聲音繃得緊緊的,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所以……」艾拉的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過,從亞歷克斯焦躁的眉眼,到亞當斯不動聲色的面容,再到蘭斯洛特永遠平靜的臉,最後停在克萊因身上。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們現在正處於永恆之心內部。風雪之靈打不進來,我們也……出不去。」

  「聖器能夠堅持的時間,大概……是永遠。」

  艾拉把這幾個字咬得很慢,像是怕說快了會嚇到自己,又像是在給所有人留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永遠。

  純白的空間裡安靜了幾秒。那幾秒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得讓人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對古代戀人懸浮在半空,沉默地看著這群活人消化這個消息。他們的目光里沒有惡意,也沒有歉意,只有一種被時光磨平了一切波瀾的平靜——幾百年都等過來了,幾秒鐘算什麼。

  亞歷克斯第一個坐不住了。他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虛無的地面上發不出任何聲響,這種踩在棉花上的感覺讓他更煩躁,像一頭被困在透明籠子裡的野獸,找不到任何發泄的出口。他猛地停下來,轉向那兩道虛影,聲音拔高了半度:「那就快些用聖器封印它啊!既然它認主了,那就啟動它,把那東西封印了,我們就能出去了不是嗎?」

  「認主是認主了。」

  「可永恆之心的啟動……我們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樣做。」

  亞歷克斯的表情僵住了。

  「什麼意思?」他追問,「你們不是被封印在這裡面幾百年了嗎?這聖器怎麼用你們不知道?」

  男人緩緩搖頭,虛影的輪廓隨著這個動作微微晃動,像風中的燭火。「我們是被封印的對象,又不是使用者。它需要……怎樣的儀式、怎樣的契機,我們怎麼可能清楚?」

  他說完這句話,純白空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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