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導列車以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節奏搖晃著前行。
窗外,田野與枯樹融化成模糊的色帶,慵懶地向後流淌。
整個世界都被浸泡在一場漫長的、不願醒來的淺夢裡。
車廂內暖意融融,融化的蜂蜜般裹住身體。
窗玻璃上凝著薄薄的霜花,正悄無聲息地綻放、蔓延,將外面那個肅殺的寒冬隔絕成另一個無聲的領域。
克萊因靠著窗,視線懶懶地落在遠方的麥田上。
分明是萬物凋敝的冬日,一望無際的田野里,卻倔強地鋪著一層極淺極淡的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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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小麥。
於寒冬種下,在霜雪中悄無聲息地發芽。
它們將所有的生機都收斂在根部,懷抱著一個不敢聲張的秘密,以近乎凝滯的姿態,沉默地對抗整個季節的嚴酷。
等來年春風吹拂,再積攢力氣,拔節生長。
克萊因很喜歡這種作物。
一切反季節的生命,都自帶一種不聲張的堅韌。
不像那些在溫室里被精心呵護的花朵,需要時刻彰顯嬌艷,才能證明存在的價值。
冬小麥不需要。
它們只是在那裡,活著。
活著本身,就是一場不動聲色的勝利。
他想起亞當斯那張寫滿熱切與期許的臉,想起那所謂的「千載難逢的機緣」。
此刻,太子殿下和他的主角團們,大概正迎著北境刀子似的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沉寂山脈。
他們會在風雪中搭建營地,圍著篝火討論古代文獻,字裡行間都是對未來的灼熱渴望。
而自己,正陷在溫暖的絲絨座椅里,即將回到一個有壁火噼啪作響、熱茶白汽裊裊的地方。
這樣也挺好。
克萊因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身子往椅背里陷得更深了些,合上眼帘。
列車到站的汽笛聲悠悠響起,尾音拖得長長的,一聲溫柔的嘆息,消融在清冷的空氣里。
克萊因拎著他那隻半舊的皮箱走出車站,一眼就從稀薄的人群中看到了那個站在出口處的身影。
「雷蒙德。」他開口,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來人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色管家服,身形挺拔。面容看著不過四十出頭,唯有眼角幾道細紋,沉澱出歲月的痕跡。
他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滿頭銀霜的老管家,至少年齡上不是。
雷蒙德是克萊因父親年少時的玩伴,後來才進了莊園,從一個毛頭小子做起,一步步成了如今能獨當一面的大管家。
對克萊因而言,他更像是一個習慣了為他留門、等他歸來的叔叔。
「少爺,歡迎回家。」
雷蒙德快步上前,極自然地接過那隻皮箱,掂了掂重量,眉頭不著痕跡地輕輕一蹙。
「又帶了這麼多書回來?您該多注意休息。」
「都是些閒書,看著解悶,不累人。」克萊因笑了笑,聲音軟軟的,帶著歸家之人特有的鬆弛,「父親和母親呢?」
按理說,他離家半年之久,今日歸來,父母無論如何也該露個面。
聽到這句話,雷蒙德臉上那份管家式的微笑,微微一滯。
他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啟齒,最後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眼神里盛滿了無可奈何。
「老爺和夫人現在……嗯,他們在一起。」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克萊因卻只聽半句便全然明白了。
他甚至能勾勒出那幅印象派油畫般的場景:父親多半又從哪個角落翻出了一本泛黃的詩集,正用他特有的、沾染了歲月與浪漫的腔調,抑揚頓挫地念給母親聽。
而母親則會托著腮,用比冬日暖陽更柔和的眸光注視著他,全世界的鐘擺都為這一刻停駐。
至於他們那個舟車勞頓遠行歸來的兒子?
哦,等他們從彼此的宇宙里回神再說吧。
克萊因無奈地彎了彎嘴角。
他早已習慣了——在這個家裡,自己時常像一個幸運又不幸的誤闖者,一個被深愛包圍的、小小的「添頭」。
「我明白了。」他輕輕按了按眉心,徹底放棄了追問的打算。
馬車不緊不慢地駛離城鎮,朝著郊外的莊園行去。
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催眠般的嘎吱聲。
「領地里最近還好嗎?」克萊因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那條熟悉的、蜿蜒進記憶深處的路。
「一切都好。」雷蒙德的表情恢復了專業,聲音平穩,「今年冬天的儲備糧很充足,您前陣子來信提到的加固水渠的建議也落實了,農戶們都很感念。只是北邊林子裡的狼群最近有些活躍,已經安排巡邏隊加緊防備了。」
他接著匯報領地里的大小瑣事,從糧食價格的微小波動,到某家佃戶的母牛新下了崽,事無巨細。
克萊因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這些瑣碎而溫暖的消息,水流一樣漫過他,讓他感到一種落地生根的踏實。
這就是他選擇回來的地方。
一片算不得富庶,卻倔強生發、需要他親手灌溉的土壤。
他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雖然在愛情里浪漫得幾乎失真,但在治理領地上,卻是個腳沾泥土的實幹家。
克萊因從小看著他的背影,不知不覺間,也長成了一個能讀懂土地語言的人。
馬車駛上一道緩坡。
越過坡頂,視野豁然開朗。
一座沐浴在稀薄金黃陽光下的莊園,靜靜地臥在遠方。
它沒有帝都貴族府邸的奢華與宏偉,灰色的石牆上盤滿了枯藤,透著一股樸實而堅固的溫柔。
幾縷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融化在淺藍色的天幕里,只遠遠看著,就讓人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柔軟到想要嘆息的情緒。
「我們到了,少爺。」雷蒙德的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放鬆。
克萊因的目光越過主屋,落向後方的花園。
即便是冬日,花園也被打理得井然有序。
只是在那花園中央的長椅上,有兩個身影,自時間誕生之初便那樣依偎著。
男人展開一件厚厚的披風,將兩人密密裹住,低著頭,正在女人耳邊呢喃著只屬於他們的詩句。
女人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伸手拂去男人肩上的一片枯葉,動作輕柔,像在觸碰一個易碎的、會隨時光一同流走的夢。
陽光傾灑而下,為他們鍍上了一層琥珀色的柔光。
那畫面美得近乎不真實,下一刻就會隨這光線一同變得透明,然後消失。
馬車還在緩緩前行。
雷蒙德看著那兩個完全沉浸在彼此世界裡的人,再次發出了一聲屬於管家的、無可奈何的輕嘆。
而克萊因凝視著那幅畫,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一彎。
那弧度里,有無奈,有溫柔,也有一絲甘於被遺忘的安寧。
他將脊背重新陷入柔軟的靠墊,合上眼帘。
碎石在車輪下細碎地呢喃,反覆吟誦著同一句歡迎辭。
到家了。
馬車平穩地停下,車輪碾過碎石的呢喃戛然而止。
那份屬于歸途的、催眠般的韻律消失了。
周遭倏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拂過枯枝的蕭索,一絲一絲,是時光在耳邊輕輕漏過。
雷蒙德候在車門外,不輕不重地咳了兩聲。
那聲響不大,卻打破了花園長椅上那幅凝固的油畫。
兩個依偎已久的身影微微一動,從一個漫長甜柔的夢中被搖醒,帶著夢的餘溫,緩緩浮回現實的水面。
克萊因順勢推開車門,下了車。
冬日清冽的空氣擁了上來,帶著泥土深處冷冽的吐息,與枯草上霜凍將融未融的氣息。
這凜然一觸,讓他那被車廂暖意熏得有些昏沉的頭腦,頃刻間清明了幾分。
「克萊因!」
一聲呼喚,撞破了冬日的寂靜。
那聲音里混著驚喜,混著難以置信,更有一種長久壓抑的思念找到了決堤的出口。
是他的母親,伊爾薇婭。
她幾乎是從長椅邊小跑著過來的,裙擺掠過枯黃的草尖,發出沙沙的細響。
臉上那份方才還沉浸在二人世界裡、恬靜如睡蓮的神情,此刻已被一種更為鮮活、更為滾燙的、專屬於母親的狂喜全然取代。
下一秒,克萊因便落入一個溫暖而用力的懷抱。
母親的身形有些嬌小,比他矮了整整一個腦袋。
為了承接這個滿懷撲來的擁抱,克萊因不得不彎下腰,仔細收攏自己的身形,用一種近乎珍重的姿態,輕輕回抱住她。
良久,伊爾薇婭才緩緩地鬆開手。
但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仍不肯放過他,在他身上來回逡巡,從頭到腳,從眉梢到唇角,要親眼確認他這件失而復得的珍寶,是否缺了哪一塊、少了哪一分。
他的父親,艾略特,則慢了不止幾步。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幾步開外,身形在暮色中拉長,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那雙曾吟誦過無數浪漫詩篇、望向妻子時永遠燃燒著星火的眼睛裡,此刻盈滿的,是一種更為深沉、也更難解讀的複雜情緒。
那裡面有欣慰,有審視,也藏著幾分不知該如何靠近的躊躇。
最終,他只是克制地微微頷首。
一個點頭,便是他全部的歡迎與全部的問候。
他不擅長對自己的兒子表達感情。
那火山熔岩般熾熱、潮水般洶湧的情感,似乎只為他生命中唯一的繆斯而存在,只為伊爾薇婭一人燃燒、奔流。
而面對兒子,他便退回了一座沉默而堅實的山。
值得慶幸的是,克萊因也並不需要更多。
他讀得懂那個點頭裡的分量。
血脈里的默契,本就不必訴諸言語。
「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
伊爾薇婭捧著他的臉,眉頭緊蹙成一個心疼的結,「王都的風是不是很厲害?信上總說一切都好,你這孩子,就是報喜不報憂。」
她開始喋喋不休地念著,從王都的天氣問到每日的飲食,從衣物的厚薄問到寢具的軟硬。
她要用這些瑣碎溫暖的追問,一針一線地將他這半年的缺席重新縫補起來,為他織就一個名為「家」的繭。
克萊因只是安靜地聽著,微微彎腰遷就著母親的手。
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溫和的、近乎縱容的笑意。
那笑意底下,藏著一點無法言說的愧疚,和被人如此惦念著的、柔軟的酸澀。
「伊爾薇婭。」
父親艾略特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平穩而醇厚,帶著一種屬於丈夫的溫柔,輕輕截斷了妻子那近乎無窮無盡的關懷。
「讓他先進屋。晚飯該涼了。」
雷蒙德不知何時已候在一旁,恰到好處地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爺,夫人,少爺,晚餐已經備好。」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將整個餐廳擁入一片搖曳的、蜜糖般的暖黃光暈里。
長長的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家常菜餚,沒有帝都貴族晚宴那種繁複到令人疲憊的排場與奢華,只有食物最本真的、足以慰藉旅人腸胃與靈魂的香氣。
剛一落座,母親的關切便如影隨形,化作一連串溫柔的盤問。
「在王立學院,學業安排得緊張嗎?那些大魔法師的課,聽得慣嗎?」
「還好。」
克萊因垂眸切著盤中的烤肉,刀刃划過焦香的表面,發出細微的酥脆聲響,「教授們都很有學問,能學到很多東西。」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總不能說,大部分時間他都是獨自躲在圖書館的角落裡自學,而那些頂著大師頭銜的教授,其授課水準,未必就比他自學來得更深。
「那同學關係呢?」伊爾薇婭又問,眉間凝著一縷淡淡的憂心,「帝都的那些孩子,會不會很難相處?」
「不會。」
他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交了幾個朋友,人都還不錯。」
此乃謊言。
某種意義上,他才是那個主動或被動地,游離於人群之外的人。
伊爾薇婭似乎對他這些過於平滑、過於寡淡的回答並不完全滿意,卻也沒有繼續深究。
她拿起面前的高腳杯,纖細的手指捏著杯柄,輕輕晃動著裡面那汪石榴紅色的酒液。
光影在酒面上流轉、破碎,又聚合。
她在醞釀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
「那麼……」她拖長了語調,那尾音在空氣里微微上揚,帶著試探的意味。
「有沒有遇到什麼……讓你心動的女孩子?」
餐廳里倏然一靜。
就連刀叉觸碰瓷盤的清脆聲響都消失了。
父親艾略特切割牛排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隔著搖曳的燭火,看了克萊因一下。
那眼神里,帶著一絲屬於父親的、純粹的好奇。
克萊因倒是不假思索。
「母親。」
他抬起頭,臉上鋪開一種坦然的平靜。
那平靜如此完整,如此無懈可擊,湖面不起一絲漣漪。
「學校里大家都專心學業,沒有時間想這些。」
伊爾薇婭臉上的期待,那光芒閃爍了一下,隨即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她將酒杯擱回桌面,杯底與木質桌面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那聲輕響,在靜謐的餐廳里,格外清晰。
裡面裝著的,是滿盈盈的失望。
她幽幽地看了克萊因一眼,眼神裡帶著不甘與嗔怪。
然後,她又轉過頭,望向自己身邊的丈夫。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看,我們的兒子,真是塊點不化的木頭。
艾略特回以一個愛莫能助的、極其微小的聳肩。
最後,伊爾薇婭的目光重新落回克萊因身上。
那目光變得柔和了些,帶著母親對晚熟孩子的、無可奈何的縱容與輕責。
「你爸爸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自語,卻又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準確地敲在克萊因的耳膜上,「已經向我求婚了。」
那話語飄落在燭光搖曳的空氣里,帶著對往昔甜蜜的追憶,也帶著對眼前這塊「木頭」的、淡淡的、認命般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