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元年四月十三日,夜。
陸長生策馬走在崤函古道上。
他身後跟著李季蘭和趙清璃。
三匹馬前後相距約十步,速度不快不慢。
澠池的事已經處理完了。
張家滿門抄斬,田產充公,私兵發配。
錢有聲跪在縣衙門口送他走。
陸長生騎在馬上,心裡在想一件事。
張震是武魂境初期。
他殺張震只用了一指。
那一指他沒用全力,甚至沒用一半的力。
他現在的修為是仙道元嬰境初期,武道武魂境後期,文道著書境後期。
三道同修,三道皆在第五境。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強。
他只知道,他殺張震的時候,丹田裡的元嬰連眼皮都沒抬。
那種感覺很陌生。
他以前打仗,每一刀都要算好力度,每一招都要留三分力應對變數。
現在他出手,不需要算。
他只需要想,然後做!
他想起姜百草在長安說過的話。
他還沒到那個境界,但他已經感覺到那道門檻了。
那道門檻不在外面,在他自己身體裡。
他還需要一些東西來跨過那道門檻。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
他策馬繼續往前走。
月光照在古道上,古道兩側是荒草和矮灌木。
風從黃河方向灌過來,帶著泥沙的氣味。
趙清璃在後面打了個哈欠,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她策馬跟上來:「長生,前面好像有光。」
陸長生抬起頭。
前方約兩百步處,確實有一團光。
光很弱,像是油燈的光,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他勒住馬,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那團光在路邊一處開闊地的中央。
開闊地四周散落著殘磚碎瓦,地面高出兩側約一人高。
那是一座遺址,漢代函谷關遺址!
現在的函谷關在更東面的位置,已經廢棄多年。
這裡是舊關,是老子騎青牛出關的地方,也是秦朝當年鎮守關中的門戶。
他策馬繼續往前走。
走到距離那團光約五十步處,他看清楚了。
一個人坐在廢墟中央。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僧袍,盤膝坐在一塊殘碑旁邊。
他面前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很短,火苗小得像黃豆。
他閉著眼睛,像是在入定。
······
陸長生勒住馬,翻身下來。
他把韁繩遞給趙清璃,朝那片廢墟走過去。
李季蘭跟在他身後,手按在劍柄上。
陸長生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讓她退後。
他走到距離那和尚約五步處站定。
那和尚睜開了眼睛,很清澈。
他看了陸長生一眼,目光平靜。
「施主,你身上背的因果,比這古道上的黃土還要厚。」
陸長生看著他。
他能感應到那和尚的氣息。
沒有真氣波動,沒有文氣波動,沒有靈氣波動。
那和尚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截沒有生命的木樁。
但陸長生的感知力告訴他,這個和尚不簡單。
他看不出這個和尚的修為深淺。
這說明和尚的修為要麼是零,要麼高出他的感知範圍。
他更傾向於後者!
「大師在這裡等我?」
和尚輕輕搖了搖頭。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的月亮。
「老衲在此處已有七日。
此地是老子出關處,有紫氣殘留,最容易看到些邊界的東西。
施主氣運滔天,猶如一輪烈日行空,走到哪裡,哪裡就亮如白晝。
老衲想不注意到你,也難。」
陸長生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那句話的意思。
「氣運滔天」,這個詞他聽過很多次。
但「邊界的東西」這個詞,他是第一次聽。
他看了看四周的廢墟。
這裡曾經是函谷關,是天下雄關,是秦朝鎮守關中的門戶。
如今只剩一堆黃土和殘磚。
他想起楚南公的話。
棋盤之上還有棋局。
那個老人說,有東西在棋盤之外,他看不透。
現在這個和尚說,這裡能看到「邊界的東西」。
他感覺兩條線正在往一個方向收攏。
「大師說的邊界,是什麼邊界?」
和尚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做了個手勢,示意陸長生坐下。
陸長生猶豫了一瞬,然後盤膝坐在他對面的殘磚上。
和尚看著他,目光平靜。
「施主覺得,這世界是真的,還是幻的?」
陸長生也沒有立馬回答。
他在心裡把那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
他想起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
他想起楚南公說的「變數」。
他想起長安城下那道龍脈的走向,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為布置的。
他覺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一個真正懂的人在問路。
「大師覺得這世界是幻的?」
和尚沒有正面回答。
他伸手指了指遠處夜色中的山巒輪廓。
「那座山,在你眼中是山。
在鳥兒眼中,是巢穴。
在螞蟻眼中,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在佛陀眼中,是地水火風四大因緣和合的假象。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陸長生臉上。
「虛妄之中,亦有真常。」
「你就是那真常,被投入了這虛妄之中。」
陸長生的心跳慢了半拍。
「真常」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腦子裡某扇一直鎖著的門。
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穿越者,是運氣好,是偶然。
但楚南公說他是「變數」,這個和尚說他是「真常」。
兩句話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但他的存在不是偶然。
「什麼是真常?什麼是虛妄?」
和尚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講了一個故事。
「老衲年輕時,曾隨師祖西行求法。
在雪山腳下,見過一片湖泊。
湖水清澈見底,能照見人的面容。
師祖說,這湖水映照的不只有今生,還有前塵。
老衲不信,便探頭去看。
結果在湖中,看到自己穿著破舊的僧袍,
坐在一處滿目瘡痍的廢墟上,看著一顆火球從天上墜落。
老衲這一生,都在尋找那顆火球。
直到見到施主,老衲才確定,那顆火球,在施主的眼睛裡。」
陸長生沒有說話。
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繃緊了。
火球從天上墜落。
那個畫面讓他想起一些事情。
他穿越之前最後的記憶,是一道光。
一道從天上落下來的光,亮得刺眼,熱得灼人。
他不確定那是火球,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但和尚的描述和楚南公的「域外勢力」連在一起,指向某種他還沒完全理解的東西。
「大師說我眼睛裡有什麼?」
和尚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比剛才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