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古在心裡把陝州地面上的大族挨個過了一遍。
趙家、孫家、李家、周家,誰家沒有豢養私兵?
誰家沒有私設刑堂?
如果攝政王的標準是滅了張家,那陝州地面上沒有一家能站穩腳跟。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對站在廊下的管家說了一聲:「傳話給周院長,張家的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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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劉知古站在門口。
張家倒了,崔家的牌子還管用嗎?
崔安是崔家外房管事,帶著崔家的名號在澠池調了張家的兵。
結果張元朗被拖進縣衙,張震被當眾斬殺,張家滿門被抄。
崔安本人呢?
事發時他住在澠池西街一處客舍里,按理說早就該被牽連。
但今天送來的密信上沒有提崔安。
是攝政王故意放了他,還是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劉知古心裡更傾向於後者。
一個外房管事,在攝政王眼裡連動手的價值都沒有。
但崔安活著回去,崔家收到消息之後會怎麼想?
崔氏在關中經營了上百年,從來只有他們動別人,沒有別人動他們。
可張家的事,一巴掌扇在了崔氏臉上。
······
洛陽以西,崤函古道兩旁的州縣,氣氛在悄然變化。
澠池的滅門案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半天之內,消息傳到新安。
新安縣治所設在城西,縣衙后街有一處宅子,住著一個姓徐的人。
此人是新安最大的糧商,
祖上三代經營糧食生意,手底下養著上百號人,在周邊幾個縣都有鋪面。
他聽說澠池張家被滅門的時候,正在帳房裡算今年的收成。
帳房先生推門進來。
徐家主人放下算盤,聽完之後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張震死了?」
帳房先生說:「死了,一刀兩斷。
張家上下全被控制起來了,聽說攝政王親口定的滿門抄斬。」
徐家主人在新安做了二十年的糧食生意,見過官場變遷,見過匪患,見過兵過境。
那些事他都扛過來了,
因為他背後有一張關係網,從縣衙到州府再到洛陽,每一層都有人替他遞話。
可這張網在澠池滅門案面前,連一根繩子都算不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口。
窗外是新安縣城的主街,街上還在正常走動,但空氣中有一種說不清的緊繃感。
他想起去年冬天,張震的兒子張元朗來新安提貨,帶著三十個私兵,
直接住進了他鋪子對面的客棧,連房錢都沒付。
那時候他忍了!
張家背後有崔家,崔家在朝中有人,在地方有兵!
他一個糧商,犯不著跟張家過不去。
可現在張家倒了,崔家會怎麼動?
是替張家出頭,還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轉過身,對帳房先生說:「把後院那批兵器封好,不要讓人看見。」
帳房先生猶豫了一下:「那批鐵器是?」
「封好就行,別問!」
徐家主人沒有解釋。
他知道那批鐵器是他替洛陽那邊一個將領準備的,走的是商路掩護,沒經過官府手續。
以前這種事不算大事,大家心照不宣。
可現在澠池滅門的標準擺在那裡,那批鐵器就是一把刀。
他不確定那把刀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但他知道落下來的時候,他不能還傻站著。
······
宜陽縣城東,一處占地頗廣的宅院裡,一場家宴剛散場。
主人姓趙,在宜陽經營鐵器生意,手下有兩座鐵匠坊,專打農具和兵器。
兩人見面從不談正事,只吃飯喝酒。
可今晚兩人話都少。
趙家主人端著一杯酒,一直沒有喝。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看著孫大管事說:「張震死了!」
孫大管事夾菜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沒有喝,只是握著。
「澠池的事我聽說了。」
趙家主人問:「張家倒了,崔家的人還在嗎?」
孫大管事沉默了一會兒:「崔安還在。
聽說他住在澠池西街的客舍里,一整天沒出門。
沒有消息,沒有動靜,沒有動作。」
趙家主人把那杯酒端起來,一飲而盡。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崔家沒有動。張家倒了,崔安還活著。
攝政王放他活著走,就是讓他把話帶回去。
可崔家到現在都沒有表態,這不對。
崔家要是真怕了,會把崔安交出來。
可他們什麼都沒做,這說明什麼?」
孫大管事沒有接話。
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崔家在等,等攝政王下一步的動作。
趙家主人又倒了一杯酒:「你覺得攝政王會停嗎?」
孫大管事說:「他要是想停,就不會在澠池動手。」
趙家主人沒有再問。
他也想到了,可他不願意承認。
宜陽離澠池不過兩天路程,他的鐵器生意和張家常有來往,偶爾也替崔家轉運物資。
如果攝政王的刀要往下落,宜陽不可能獨善其身。
他開始想一個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如果崔家靠不住了,他應該靠誰?
這個念頭以前永遠不會出現在他腦子裡。
崔家在關中紮根百年,樹大根深,誰動得了崔家?
可澠池滅門案讓他意識到,
崔家的樹是紮根在張震這種人的院子裡的,而張震的院子被一把火燒了。
······
河南府西部的氣氛在幾天之後變得更加凝重。
陝州、澠池、新安、宜陽,幾個州縣的地頭蛇們,
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同一條消息:張家被滅門了。
有人開始閉門謝客,有人連夜燒帳本,有人把藏在後院私兵遣散。
還有幾家走得近的豪強開始互相走動。
澠池北面三十里,一處山坳里有一間不掛牌子的宅院。
住在這裡的是一戶姓鄭的,家底不厚,但人脈廣。
鄭家主人年過五十,身材清瘦,穿一件半舊青袍。
他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
燈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黃豆大小,勉強照亮他面前一張方桌。
桌面上放著一張信紙,信是從澠池送來的。
他在想一個問題:以前他做的那件事,有沒有留下尾巴。
他幫崔氏在宜陽和新安之間轉運過幾次兵器。
數目不算大,但每一次都是走的夜路。
他以為這事只有崔家的人知道,可澠池滅門案之後,他不敢確定。
他不知道錦衣衛的手伸到了什麼程度,但他知道錦衣衛的探子不會只在澠池活動。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打開一隻舊木箱。
箱子裡裝著幾本帳冊,是這幾年轉運物資的記錄。
他沒有猶豫,把帳冊全部拿出來,堆在牆角,澆了一碗燈油,點燃。
火苗竄起來,紙頁翻卷。
他蹲在旁邊,看著那些字跡在火焰里消失。
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心跳比平時快。
等火滅了,他用鐵鉗把灰燼撥散,確認沒有殘留的字跡,才站起來。
他腦子裡反覆翻轉著一個念頭:
跟崔氏切割,還來不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