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趙清璃抱著琴從院門口走進來。
她走到前院側面一處台階上,盤膝坐下,把琴橫在膝頭。
琴身裹著的布已經被她解開了,琴弦在日光下泛著銀光。
她撥動第一根弦。
「嘶!」
琴音不高,清亮,像一滴水落在石板上。
那一聲琴音穿透了前院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落在每一個衙役的耳朵里。
趙清璃沒有停。
「叮!」
第二聲琴音接踵而至,比第一聲高半度,清而銳,像一根針扎進空氣里。
第三聲琴音,她開口了。
「黃沙百戰穿金甲!」
她念出這句詩的時候,
琴音從散音轉為按音,琴弦被壓住,發出厚重沉悶的共鳴。
琴音順著地面鋪開,覆蓋了前院整片戰場。
衙役們同時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腳底升起來。
有人剛才被砍傷的左臂還在流血,血流速慢了,疼痛也輕了;
有人剛才還在後退,腳步忽然穩住了。
趙清璃繼續念:
「不破樓蘭終不還!」
第二句詩落下來,琴音的節奏加快,從沉穩變成急促。
那些衙役手裡的刀開始變亮,刀刃上覆蓋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膜,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劈在私兵刀上時,私兵的刀被震得發顫。
一個衙役迎著兩個私兵衝上去,
一刀劈向左邊那個,金色刀光砍穿對方刀身,順勢劈進胸口。
他收刀轉身,第二刀砍向右邊的私兵,刀鋒從脖頸切入,人倒。
另一個衙役被三個私兵團團圍住,眼看就要被亂刀砍死。
琴音第三句落下來,
他的刀忽然變得極快,一刀橫斬削斷了兩把刀,再一刀刺穿了第三人的喉嚨。
「莫道沙場秋色冷!」
琴音從急促轉為蒼涼,音調拉長,尾音拖了三息。
那些私兵的動作慢了,
他們握著刀的手開始發酸,腿開始發軟,膝蓋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趙清璃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移動,
銀白色的文氣從琴弦上浮起來,在空氣中凝成一行行金色的字跡。
那些字跡懸浮在戰場上空,字跡里流淌著溫潤的文氣,文氣像細雨一樣落在衙役身上。
被文氣淋到的衙役,傷口癒合速度加快,體力的消耗速度減慢,
刀鋒上的金色光膜越來越厚,越來越亮!
一個傷了右臂的老衙役本來已經退到牆根下,打算靠著牆喘口氣再打。
但他剛一靠牆,琴音灌入他體內,右臂上的傷口開始收口,血止住了,力氣回來了。
他重新握緊刀,從牆根下衝出去,連砍兩個私兵。
······
錢有聲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變化。
他剛才親眼看見自己手下的衙役被張家的私兵打得節節敗退,
有人逃跑,有人倒地,有人捂著傷口往後退。
他以為今天這仗要輸了,他的腦袋可能也要搬家了。
可那個抱琴的姑娘彈了幾聲琴,念了幾句詩,
衙役們的刀就開始發光了,傷口就開始癒合了,力氣就開始回來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親眼看見文道修士在戰場上發揮作用!
他以前在邸報上讀過類似的事,
說涼武軍攻城的時候有文修在陣前吟詩,能破城、能定軍心、能讓士兵臨陣突破。
他那時候以為是誇大其詞,是朝廷為了鼓舞士氣編出來的故事。
可現在他親眼看見了。
那些衙役們的刀,真的在發光!
剛才還在後退的隊伍,正在重新往前進!
私兵們的防線在一點一點崩。
有人被三個衙役圍住,三把刀同時劈下,
一刀砍斷了他的刀,一刀砍進他左肋,一刀削掉了他的右臂。
那人倒在地上,血噴了一地。
有人試圖從側面突圍,被弓手兩箭射中膝蓋,跪倒在地,被追上來的衙役一刀砍了。
有人想翻牆逃跑,被牆外的弓手射下來。
戰場上那二十多個還站著的私兵已經全部被制服了,
有人被按在地上,有人被綁在柱子上,有人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
張震目光越過戰場上的屍體和血跡,落在台階上那個抱琴的女子身上。
他剛才一直在跟李季蘭纏鬥,沒有注意到戰場的變化。
此刻他才發現,
他手下的私兵已經死傷殆盡,而那些衙役還在往前推進。
他看見了那些衙役刀鋒上正在消退的金色光膜,也看見了趙清璃膝上琴弦殘留的文氣餘韻。
文道修士!
他以為那三個人里最弱的是那個抱琴的,看起來最無害。
可就是這個人,改變了他張家私兵的戰力對比。
「文道修士?」
張震的嘴角扯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的戰技在李季蘭面前被死死壓制,他的私兵被趙清璃的琴音殺光了,
他張家三代經營的根基,正在一點一點被人從地里拔出來。
他的破綻露出來了。
左肋在剛才那一輪交手中暴露過一次空檔,李季蘭的劍絲差點刺進去。
······
陸長生在槐樹下站了很久。
他看完了李季蘭與張震纏鬥的全過程,
也看完了趙清璃彈琴為衙役加成的整個過程。
他一直在評估。
李季蘭的表現超出了他的預期。
她剛剛突破武魂境,面對一個實戰經驗豐富的老兵,能打成平手。
這說明三道合一的根基確實比單一武道更紮實,
她的劍絲在戰鬥中越用越順,節奏感越來越穩。
趙清璃的琴音也發揮了作用。
她的文氣加持讓那些普通衙役的戰力提升了將近一倍,
從被私兵壓著打到反過來壓制私兵。
那些衙役和弓手,穿著號衣,拿著刀弓,但實戰能力差得遠。
三個打一個都打不贏,
如果沒有趙清璃的琴音加成,今天這兩百人可能會被張震那一百私兵殺穿。
這是他從長安一路走來沿途觀察到的一個普遍現象:
州縣的地方駐軍和衙役,裝備差、訓練差、士氣差!
這不是澠池一個縣的問題,是整個大唐地方行政體系長期積弱的結果。
朝廷把錢糧都投給了邊鎮和節度使,州縣衙門的弓手和巡檢連像樣的甲冑都沒有。
這樣的人,守不住縣城,更擋不住叛亂。
他需要整頓!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要把眼前這件事收尾。
陸長生往前邁了一步。
他從槐樹下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的步伐不快,腳步落在青磚地面上,聲音很輕。
但前院裡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那些衙役的刀停住了,
那些弓手的箭垂下來了,那些蹲在地上喘氣的私兵抬起了頭。
連錢有聲都停住了,
他站在台階上,目光死死追著那道灰袍人影。
趙清璃的琴弦停了。
李季蘭、張震停下打鬥,也在看陸長生。
張震看見那道灰袍人影從槐樹下走出來,
走過前院中央,走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
他依然感應不到那個人的修為波動。
但在他走過來的過程中,張震武魂的灰色戰狼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後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