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元年四月十一日,酉時。
潼關的日頭落得比長安早。
日光從關牆西側斜切過來,把城牆的影子拉長。
陸長生站在城樓東側。
他面朝關外的方向。
他身後三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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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月按著彎刀,李季蘭站在城樓內側的牆根下。
趙清璃站在城樓正中,琴還裹在布套里,背在肩上。
「嘶!」
風從關外灌進來,風裡帶著泥土的氣息。
陸長生看著關外。
潼關的城牆在他面前延展開來,從南到北,橫亘在黃河與秦嶺之間。
城牆底部是條石砌的,石面粗糙。
上半部分是夯土,顏色發黃。
牆體上有修補的痕跡,新舊顏色不一樣,新的土色偏淺,舊的土色偏深。
修補的地方不止一處。
城牆中段有一片修補區域,長十幾丈。
那些修補痕跡在日光下泛著不一樣的色差,像一件縫了無數補丁的舊袍子。
陸長生看著那些修補痕跡。
他想起金陡關之戰。
金陡關的城牆比潼關矮,比潼關薄。
那時候他站在金陡關城頭,手裡只有一萬多人,對面是安慶緒五萬叛軍。
城牆被轟天雷炸塌過兩次。
第一次是叛軍架了二十架轟天雷,連轟了半個時辰,西段城牆塌了一丈寬的口子。
第二次是叛軍換了火油彈,東段城牆燒裂了,磚石崩落,缺口比第一次還大。
一年前站在金陡關城頭的時候,他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那時候他只有一個念頭,守住關城,等哥舒翰派援軍!
然而,援軍並沒有第一時間趕到。
哥舒翰在潼關主城被李大宜、田良丘架空了,高適和王難得是違令私自帶兵來援的。
他想起那個夜晚。
他在潼關主城門口被李大宜的衛兵攔下,說他不過是個前軍兵馬使,沒資格見大帥。
他站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李大宜沒放他進去!
半個時辰後他走了。
他走的時候,潼關主城城樓上還點著燈,酒宴正酣。
他揮師回援隴右之後,
哥舒翰二十萬大軍出關東進,在靈寶被崔乾祐打得全軍覆沒。
二十萬人,一仗就沒了!
······
陸長生的目光從城垛上移開。
他沿著城樓邊緣走。
城樓西側的牆面上有一道裂縫。
他伸手摸了一下裂縫邊緣。
這道裂縫不是修補過的,是舊的。
趙清璃抱著琴走了兩步,走到城樓西側。
她順著陸長生的目光看見那道裂縫。
她說:「大帥,這道裂縫能修補嗎?」
陸長生沒有轉頭:「不用補,讓它留著。」
趙清璃沒有問為什麼。
她看著那道裂縫,又看了一眼陸長生的側臉。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她知道,這裡有陸長生的記憶。
她也是第一次來潼關,還不能體會那種感覺。
她走到城樓正中的位置站定,輕聲說了一句:「大帥,清璃彈一曲?」
陸長生說:「彈吧!」
······
趙清璃盤膝坐下,把琴橫在膝上,手指搭在琴弦上。
她彈了一首短曲。
「叮!」
琴音起初很輕。
輕得像風吹過城垛縫隙時發出的哨音。
風從關外灌進來,琴音順著風勢鋪開,沿著城牆的輪廓往外走。
「叮!」
起初的幾個音是散的,像在摸索什麼。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陸長生的樣子。
那是在陳倉縣衙的後院,她父親趙崇文設宴款待涼武軍將領。
她躲在屏風後面,隔著雕花縫隙往外看。
看見一個穿玄色便袍的年輕人坐在主位上,腰間懸著一柄長刀。
她那時候不知道他是誰。
後來她聽見父親在堂上稱呼他「大帥」。
她才把那張臉和「陸長生」三個字對上。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人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咚!」
琴音的第二段升了一度。
趙清璃的手指從散音轉為按音,琴弦被壓住一半,發出的聲音比剛才厚了一截。
她想起自己問公孫大娘的那句話。
「大帥是個什麼樣的人?」
公孫大娘當時正在擦劍,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你跟他走一仗就知道了。」
她確實跟了一仗,渭水之戰!
她坐在戰陣後方,琴橫在膝上,手指在琴弦上彈《破陣子》的變調。
那時候她看不見前排發生了什麼,只能聽見聲音。
她彈完了三遍《破陣子》變調,琴弦斷了五根。
戰事結束之後,拓跋月策馬過來,說了一句:「你的琴音不錯!」
趙清璃記得那句話的語氣。
不是誇獎,是陳述,像在說「這把刀能用」一樣!
「咚!咚!」
琴音的第三段開始出現重複的節奏。
趙清璃的手指在琴弦上走了一個來回,又走了一個來回。
她想起陸長生在渭水河面上渡河的那個清晨。
她坐在河岸的高處,隔著霧氣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策馬入水時水花濺起來的樣子。
她沒有看清他拔刀的瞬間。
她只聽見一聲刀鳴。
那聲刀鳴從河面中央傳過來,穿過霧氣,穿過箭矢破空的聲音,落在她耳朵里。
她的琴音在那一刻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彈。
「咚!噝!」
第四段的時候趙清璃閉上眼睛。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走得很慢。
她想起陸長生那夜跟她說的話。
「你今晚留下。」
那時候她以為只是一次雙修。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雙修,是她第一次真正進入他的世界。
那一夜之後,
她的文道從明心境中期突破到明心境後期,武道從凝元境後期突破到凝元境圓滿。
她突破的那些境界,全是從他那裡借來的。
「咚!嗡!」
琴音的第五段變了調。
趙清璃的腦子裡浮起詞。
那些詞不是她想出來的,是在琴音里自己浮上來的。
【金戈鐵馬踏冰河,一將功成萬骨多。】
這是陸長生在聯軍大營寫的那首詩。
他在李白面前寫下的那首詩。
她用琴音把這首詩重新彈了一遍。
不是唱,是彈!
用琴音模擬詩句的節奏和力度。
「鐵馬冰河」四個字用按音,重、厚、悶。
琴弦被壓到底,聲音從琴腹里沉出來,像戰馬踩過碎石時發出的震動。
「一將功成萬骨多」用散音加泛音,前半句重,後半句輕。
重音落在「功成」兩個字上,輕音落在「骨多」兩個字上。
琴音在「骨多」兩個字上收了一下,像一口氣被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