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元年三月二十八日,長安,攝政王府。
案上攤著三份軍報。
柳明軒站在案前,手裡還握著第四份。
陸長生拿起最上面那份,是石豹送來的。
石豹說成德軍前鋒已抵達恆州東側三十里,與李光弼的河東軍取得聯絡,約定後日辰時同時推進,完成對史思明的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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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尾附了一句:【史思明殘部已斷糧五日,營中宰馬充飢,戰力不足平日三成】。
陸長生放下這份,拿起第二份。
李光弼送來的,內容比石豹的簡短,
只說河東軍已做好正面牽制準備,肩傷已無大礙。
第三份是錦衣衛從范陽外圍送來的。
上面說安慶緒近日連發三道令箭調田承嗣、張忠志等人回范陽議事,同時切斷了恆州方向的糧道。
陸長生看完這封的時候,就明白:
安慶緒在削史思明的兵權,趁他被圍的時候動手,等於在史思明背後捅了一刀。
「王爺,范陽的密報到了。」
柳明軒拆開第四份軍報:
【史思明派出使者暗中聯絡田承嗣,使者已經進了田承嗣的營地,錦衣衛的人隔著三里沒有靠近。對話內容不清楚,但使者在營中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陸長生把史思明的處境重新過了一遍。
正面被李光弼壓著打,側翼很快會有石豹合圍,後方安慶緒在斷他的糧道、調他的部將。
「大帥,史思明會不會降?」柳明軒問了一句。
「他不會降。他那種人,只要還有一條路,就不會走降這條路。」
陸長生把那份密報放下,「傳令石豹,讓他提防史思明往南跑。
傳令李光弼,讓他不要急於求成,等石豹到位再動。
告訴他們,史思明不是安慶緒,不能輕敵!」
柳明軒記完這兩條,轉身出去了。
陸長生一個人坐在案後。
他想起那個世界的歷史,
史思明是在安祿山死後繼續叛亂的,最後被自己兒子史朝義殺掉。
這個人比安慶緒狠,也比安慶緒能忍!
安慶緒只想著削他的兵權,他一定會利用安慶緒的猜忌。
陸長生把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田承嗣三個字在紙頁上格外清晰。
他在魏博節度使任上,創立了著名的牙兵制度,從軍中挑選精銳萬人作為自己的私人衛隊。
這支牙兵父子世襲,關係盤根錯節,
成為魏博賴以抗衡中央的核心武裝,勢力強盛時有「長安天子,魏府牙軍」的說法。
這也成了他留給後世軍閥的一份政治遺產!
······
中興元年三月三十日,恆州山口。
天快亮了,李光弼站在山脊上。
他身後的河東軍正在列陣。
斥候從前方跑回來,單膝跪地:「大帥,史思明的大營空了。
昨夜後半夜,他們拔營走了,營地里只剩十幾匹死馬和未熄的炭火。」
李光弼沒有轉頭,目光落在那道山脊線上:「往哪走了?」
「南面,往相州方向,沿太行山南麓走的。陣型很散,不像撤退,像潰逃。」
李光弼的眉頭動了一下。
斥候說的「陣型很散」,說明史思明是真的在跑。
斷糧五天,士氣已經崩了,再強的將領也撐不住斷糧的軍隊。
李光弼身後的副將湊上來:「大帥,追不追?
史思明要是逃進相州,攪亂剛剛穩定下來的局勢,到時候更難打。」
李光弼沒有回答。
他想起陸長生那道令箭上寫的字:「不要急於求成,等石豹到位再動。」
石豹的成德軍預定後日才能完成包抄。
但他等不了了!
史思明已經開始跑,等成德軍到位,史思明已經跑遠了。
追了就是違令,不追就是放虎歸山!
「追!」李光弼說了這個字,然後走下坡頂。
河東軍開始移動。
前鋒營最先動,沿著山脊線向南推進。
中軍緊隨其後,騎兵在前,步卒在後。
陣型在南撤途中逐漸拉長。
李光弼騎馬走在隊伍中段。
他想起陸長生那道令箭上寫的另一句話:「史思明不是安慶緒,不能輕敵。」
他當時看的時候沒有太在意。
現在他把這句話又過了一遍,覺得還是要小心翼翼。
「斥候,前方地形。」李光弼喊了一聲。
斥候策馬跑到他身邊,一邊跑一邊說:「前方二十里有一條谷道,叫狼牙谷。
兩側是山崖,谷道最窄處只能容兩馬並行。
越過谷道就是開闊地,過了開闊地就是相州地界。」
「谷道里有沒有伏兵跡象?」
「沒有!斥候已經看過兩側山崖了,沒有人影,沒有新翻的土,沒有生火的痕跡。」
「再探!」
斥候策馬跑遠了。
李光弼繼續往前走。
······
申時,狼牙谷。
峽谷比斥候說的更窄,兩側的崖壁長滿了灌木和野草。
李光弼的中軍進入谷道時,前鋒已經走出去了。
他騎在馬上,抬頭看了一眼崖壁。
崖壁上除了灌木和野草,什麼都沒有。
但他心裡浮起一股說不清的警覺。
他勒住馬:「傳令前鋒,加快速度,儘快通過谷道。」
傳令兵策馬朝前跑了。
李光弼繼續往前走。
馬蹄在碎石上滑了一下,他穩住馬身,抬頭又看了一眼崖壁。
這一次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崖壁上那些灌木在動。
不是被風吹動,是被人撥動。
灌木叢後面有人。
「有埋伏!」
李光弼的話音還沒有落地,崖壁兩側同時響起了箭矢破空的聲音。
第一批箭矢是從崖壁中段射下來的,射的是馬腿。
戰馬中箭後前腿跪倒,騎手從馬背上摔出去。
第二批箭矢射的是人,瞄準的是後背和頸部。
崖壁兩側同時出現人影,密密麻麻,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彎弓的姿勢整齊劃一。
有人從崖壁上扔下來石塊,砸在谷道底部,砸斷了退路。
「史思明的人馬早就埋伏在狼牙谷兩側了!」
李光弼心裡一沉。
他不是沒想過有埋伏,
他以為自己已經謹慎到沒有給史思明留機會,他讓斥候探過兩側山崖,斥候說沒人。
第一批箭矢的射速不密,但准!
河東軍的前鋒營被箭矢從兩側夾擊,戰馬倒地,人從馬背上滾落。
谷道只有兩馬寬,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就被堵住了。
中軍進不去,後軍退不了,整個隊伍被卡在谷道里。
李光弼拔刀,從馬背上翻身下來。
他一刀劈開射向自己面門的一支箭,然後朝崖壁方向沖了兩步。
一個校尉從後面衝上來,滿臉是血:
「大帥!前鋒營被截斷了!谷道兩端的入口都被落石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