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微微點頭，帶著眾人走進鎮遠殿。
他現在作為攝政王，回來的第一件事必須是處理軍政事務。
就連姜百草都沒有時間單獨接待，只能帶到大殿來。
柳明軒捧著一摞用硃砂標註過等級的軍報與奏章，站在鎮遠殿中央。
他面色凝重，將最上面一份軍報展開，平鋪在案上。
「王爺，渭水大捷的消息已傳遍天下。」
「然，捷報所至，暗流亦隨之涌動。」
「各地局勢，遠比我們預想的更加複雜。」
陸長生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些硃砂批註上。
他沒有打斷柳明軒，只是聽著。
柳明軒先點河北戰場。
「李光弼將軍在恆州以北三十里山口與史思明殘部對峙。」
「李將軍肩傷未愈，但河東軍已穩住陣腳。」
「史思明兩萬殘兵背靠太行山，糧草將盡，卻無退意，疑似在等待范陽方向的安慶緒接應。」
他換了一口氣，繼續道：「石豹的成德軍已按大帥令箭從冀州北上，預計兩日內抵達恆州東側，與李光弼形成夾擊之勢。」
「史思明插翅難逃。」
「安慶緒的殘部已退至范陽，正在收攏河北潰兵，並得到范陽本地豪強資助，企圖重整旗鼓。」
陸長生聽完，沒有立刻評價。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河北的兵力對比。
李光弼的河東軍是百戰精銳，但連月苦戰，已是強弩之末。
史思明是戰場老將，比安慶緒更難對付。
此人能打能跑，手下兵將死忠度較高！
但石豹從冀州方向切進去，等於斷了史思明的東逃路線。
只要石豹到位，史思明就只能往北退入太行山，或者就地決戰。
無論哪種，都是死路！
柳明軒繼續匯報河南。
「郭子儀駐守洛陽，名義上節制河南各鎮。」
「但他手握五萬聯軍，且已突破武道天塹，實力深不可測。」
「蘇武坐鎮汴州，已按大帥部署卡死洛陽東出通道，糧草、軍械皆由汴州轉運。」
「郭子儀雖得洛陽，但實質已被涼武軍體系包圍。」
「河南境內散落的小股叛軍已基本被各鎮節度使清剿，地方秩序正在重建。」
陸長生聽到「突破武道天塹」時，目光頓了一下。
郭子儀在潼關借龍氣突破的事，他早有預料。
但那畢竟是武道武魂境之上的境界，具體戰力如何，他還需要親眼確認！
現在郭子儀被蘇武卡在洛陽城裡，動彈不得。
柳明軒翻到江淮部分。
「劉展仍在揚州一帶盤踞，但已被顏真卿此前布局的江淮團練軍死死拖住，難以北上。」
「康楚元被魯炅困於襄陽以南，已成瓮中之鱉，不足為慮。」
他說完南方，聲音沉了幾分：「接下來，是隴西、安西、劍南的局勢。」
「郭千里坐鎮隴右，封敖的河西軍主力雖調回渭水參戰，但赤水軍、建康軍仍在河西走廊駐防。」
「吐蕃已集結五萬大軍於河湟谷地邊境，但見西線唐軍並未大規模東調，且聽聞回紇可汗被拖在長安，吐蕃贊普赤松德贊暫時按兵不動，仍在觀望。」
柳明軒加重了語氣：「王爺，吐蕃人比回紇人更有耐心。」
「他們在等我們陷入內亂！」
陸長生知道柳明軒說的沒錯。
赤松德贊是吐蕃歷史上最精明的贊普之一。
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唐軍主力被拖在東方、西線空虛的時機。
只要江南宗室的叛亂持續下去，唐軍就不得不分兵。
到那時候，吐蕃人就會像狼一樣撲上來。
柳明軒繼續說：「劍南道節度使李峘趁朝廷內亂，以防備吐蕃為名，截留劍南稅賦，擴充私兵，態度曖昧。」
他最後展開一份厚厚的奏章匯總，聲音沉到谷底：「王爺，太上皇退位後，江南、巴蜀的宗室節度使非但沒有奉詔入朝，反而紛紛上表，稱福王李璿血脈不正、受逆賊挾持。」
「他們拒不改元，聲稱要清君側，正皇統。」
他逐條念出：
「淮南節度使李琦在揚州公開拒絕使用中興年號，招兵買馬，並暗中聯絡劉展叛軍。」
「浙江節度使李璘在杭州自稱東巡使，截留漕運，與李琦遙相呼應。」
「江西節度使李珙占據洪州，封鎖長江水道。」
「福建節度使李瑁雖然低調，但已關閉通往嶺南的官道。」
「山南節度使李瑀占據襄州，隔斷關中與荊楚的聯繫。」
「荊南節度使李峘表面忠誠，實則與康楚元殘部暗中往來，互不侵犯。」
「劍南節度使徹底關閉劍門關，拒絕朝廷任命的新官員入境。」
他合上奏章，看著陸長生：「王爺，如今大唐已不是一統了。」
「江南、巴蜀、劍南，已有七八個宗室王爺撕破了臉。」
「他們都在看著長安，看我們敢不敢出兵。」
「若我們稍有猶豫，他們便會徹底分疆裂土，大唐將進入到藩鎮割據的時代。」
······
鎮遠殿內安靜了片刻。
姜百草站在靠窗的位置，聽完柳明軒的匯報，目光落在陸長生身上。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亂世。
但七八個宗室同時反叛的局面，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些人不是安祿山那種外姓反賊，他們是李唐的血脈。
殺他們，比殺安祿山更難！
姜烈扛著鐵鋤，眉頭擰在一起。
他聽明白了現在的局面：
北面有史思明和安慶緒，西面有吐蕃虎視眈眈，南面和東面有七八個宗室王爺扯旗造反。
涼武軍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三面開戰。
拓跋月的火鳥武魂在她身後收斂著，但她身上的氣息在變冷。
她剛打完渭水之戰，一萬赤焰軍折損了兩千多人，剩下的也還沒恢復過來。
如果現在就要南下，她的人馬撐不住。
姜文清站在姜百草旁邊，手裡握著一卷醫書。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他擔心的是糧草和藥材。
三線作戰，消耗的不是只有兵力，還有藥材和糧食。
長安太倉的存糧他清楚，撐不了多久。
高適站在文官隊列前方，聽完柳明軒的匯報，臉色很沉。
他寫了大半輩子詩，寫過邊塞的苦寒，寫過將士的悲壯，但沒寫過這種局面。
江南的宗室不是叛軍，他們是皇族！
打他們，等於打李唐的臉面！
但不打，他們就會把大唐分拆成七八塊。
杜甫站在高適旁邊，沒有說話。
他的文氣在文宮裡緩慢流轉，那些詩句正在他腦子裡重組。
他寫過的「國破山河在」是真的，山河還在，但山河上的旗已經換了七八種顏色！
顏真卿站在杜甫身後，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他剛從刑曹的案頭趕過來，手上還沾著墨跡。
他聽完了江南諸王反叛的名單，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刀柄在微微收緊。
柳明德站在側門邊，手裡捧著一卷空白文書。
他已經做好了記錄的準備，但此刻他的筆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
蘇文站在柳明遠旁邊，他的臉色很差。
他是戶曹參軍事，糧草調撥是他的職責。
如果江南的宗室封鎖了長江水道，江淮的糧食就運不上來。
關中一旦斷糧，涼武軍不用打仗自己就會垮。
所有人都看著陸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