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快,穿過迴廊的時候沒有減速。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拓跋月站在門口。
她的目光掠過李持盈和楊玉環,落在襁褓上。
拓跋月走到榻前站定,低頭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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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他不喝奶?」
楊玉環說:「餵不進去。」
拓跋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跟他說了嗎?」
楊玉環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幾息,然後說:「還沒有。」
李持盈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她走的時候沒有關門。
拓跋月站在榻前,手垂在身側。
她沒有再問。
楊玉環低著頭,看著襁褓里的孩子,沒有看她。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楊玉環開口說:「等他從太極宮回來,我就說。」
拓跋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轉身走了。
······
半個時辰後,陸長生從前殿回來了。
他走到門口,看見楊玉環坐在榻沿上,懷裡抱著孩子。
他放慢步子走進去,在榻邊坐下。
他看到她的眼睛是濕的。
他說:「怎麼了?」
楊玉環沒有抬頭。
她看著襁褓里的楊過,等了幾息才開口說:
「他一天比一天弱,培元固本丹只能續命,治不了他的根。
寒氣封住了,但封不住他的體質。
他的體質就是極寒,封住不治本。
等封不住的那天,寒氣會反撲。
他撐不住那種反撲。」
陸長生看著她。
他說:「你想說什麼?」
楊玉環抬起頭。
日光落在她臉上,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她說:「帶他去崑崙山,姜家在那裡。
姜氏祖地有上古陣法,能壓制極寒體質。
如果連崑崙山都治不了,那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陸長生伸手,手指碰到了楊過的額頭。
額頭是涼的,但比昨天暖了一點,說明培元固本丹已經起效了。
楊過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但他的臉色還是白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
楊玉環說:「我可以帶他去。
李持盈說護衛、車駕、藥材,她來安排。
你不需要親自去。
你剛建了攝政王府,朝堂還沒穩,你不能走。」
陸長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安排姜文清跟著你們去。他的丹道造詣高,寒氣變化他能及時處理。」
楊玉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陸長生坐了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出廂房。
他穿過迴廊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慢了一些。
顯然,楊過的狀況,已經超出他的意料。
······
兩日後,太極宮東配殿。
六曹官員們,都在緊密的忙碌著。
各殿案面上堆著文書,有的是從三省轉過來的,有的是各州送來的。
蘇文正在翻一份戶曹的帳冊。
他翻了兩頁,抬起頭,對坐在對面的柳明遠說:
「太倉的糧不夠了。長安城裡的存糧最多撐一個半月。
封敖的河西軍在渭水北岸拖了回紇十多天,糧草消耗比預期快。
如果再拖半個月,長安就要從外地調糧。」
柳明遠正在批一份吏曹的考功文書。
他放下筆,說:「雍縣那邊還能調多少?」
蘇文說:「雍縣的存糧不多了。
上個月調了一批到長安,剩下的要留到秋收。
隴右的秋糧還有半年才能收。
河西走廊那邊倒是有糧,但運過來要翻山,運費比糧價還貴。」
柳明遠說:「那從河南調。汴州、鄭州、滑州,三州有餘糧。
蘇武在東都節度使任上,就地征糧,走水路運來。」
蘇文點頭,低頭在帳冊上記了一筆。
柳明遠拿起筆,繼續批那份考功文書。
杜甫坐在禮曹的案前,面前攤著一卷剛送到的藩屬文書。
于闐使者的公文已經遞到禮曹了,公文上蓋著于闐王的印。
杜甫看完了正文,內容是問西域商路能否重新開通、于闐商隊能否進入河西走廊。
他拿起筆,在公文末尾批了一行字:「商路政策不變,待攝政王令確認後另行答覆。」
然後把它放在待發文書的盤子裡。
顏真卿坐在刑曹的案前,面前擺著三份卷宗。
卷宗里是錦衣衛剛送來的口供,涉及參與圍府的宗室府兵的交代。
他翻開第一份卷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合上,放在右側。
第二份卷宗的內容比第一份短,涉及的人更少。
他看完之後合上,放在右側。
第三份卷宗的內容最短,只有一頁紙。
他看完之後放在右側。
杜晦之坐在工曹的案前,面前鋪著一張長安城的輿圖。
圖上標註了城牆破損的位置、需要修繕的街道、以及水渠淤積的段落。
他手裡握著一支細筆,在圖上添了幾處新的標註。
他的動作不快,每添一筆就停一下,像是在確認標註的位置正確。
陳文遠坐在兵曹案前。
他面前攤著一份軍械清冊,清冊上列著涼武軍各營的刀、甲、弓、弩的現存數量和損耗數量。
他翻到最後一頁,放下清冊,
拿起另一份文書,是封敖從渭水北岸送來的軍糧需求單。
他看了一遍,然後用紅筆在需求單的「箭矢」一欄畫了一個圈,標註「需調撥」,
然後放在待處理的盤子裡。
正堂里沒有多餘的聲音。
紙頁翻動的聲響、筆尖划過紙面的細聲,
偶爾有人站起來走動時靴子踩在磚面上的聲響,
這些聲音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低而均勻的節奏。
······
當日,退朝之後,
長安城內的酒樓茶肆里,議論聲比平日密集了許多。
朱雀大街東側的福來酒樓二樓靠窗位置,坐了三個穿常服的人。
一個穿深灰色綢袍的中年人,是崔氏的遠支,名叫崔述,在戶部任主事。
一個穿青布袍的老者,是京兆府退下來的老吏,姓劉。
還有一個穿褐色短褐的壯漢,是城西一家武館的館主,姓趙。
崔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開口說:「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四家在太極宮各有一個參議的位置。
你們說,這四家能坐穩嗎?」
劉姓老者說:「能不能坐穩,看他們怎麼坐。
如果只是領錢不做事,位置就是虛的。
如果替攝政王辦事,位置就是實的。」
趙館主插了一句:「我怎麼聽說參議沒有實權?」
崔述看了他一眼,說:「沒有實權,但離得近。
每天在太極宮裡進出,能看到六曹的文書,能聽到左長史和右長史在商議什麼。
位置本身不是權,位置帶來的信息是權。」
劉姓老者說:「那另外三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