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烈沒有去司馬的衙署。
他扛著鐵鋤站在正殿門外,看著工匠們把一扇新門板抬進偏殿。
門板是榆木的,厚兩寸,表面沒有上漆,木紋清晰可見。
工匠們把門板架在門框上,調整合頁的位置。
有人用錘子敲了幾下,聲音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傳出去很遠。
姜烈看了一會兒,轉身朝皇城方向走去。
他要去各營走一圈,確認駐防和巡邏的交接已經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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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祐之也沒有急著回自己的衙署。
他走出太極宮正門的時候,在門外的台階上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太極宮正殿的屋頂。
屋頂上鋪著新瓦,瓦片顏色比舊瓦深一層,新舊交界處有一條明顯的分界。
他看過之後收回目光,朝皇城方向走去。
盧杞跟在他身後。
兩人之間隔著約五步的距離,沒有說話。
韋見素走在更後面,步伐比平時慢。
他今天沒有穿紫色官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袍。
他走過承天門廣場的時候,看見幾輛牛車正從朱雀大街方向駛來,車上裝著木料。
他停了一步,看著那幾輛牛車拐進通往太極宮的巷道,然後繼續往前走。
鄭珣瑜拄著竹杖,走的是另一條路。
他繞過了太極宮正門,從西側的巷道穿過去,走回自己的府邸。
王維沒有出宮。
他走進文樞閣的時候,裡面已經擺好了案幾和書架。
書架是新的,木料還沒有完全乾透,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生木氣味。
他走到案前,把手裡那捲竹簡放在案面上。
竹簡的繩子是新的,系得很緊。
他沒有解開,只是把它放在那裡,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是太極宮的院牆,牆根下有幾叢新種的竹子,竹葉在風裡晃動。
······
長安城東,平康坊後巷的一處私宅。
門板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火。
宅子不大,前廳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隻粗瓷杯。
圍桌而坐的有四個人:
清河崔氏在長安的管事崔安,隴西李氏的族人李源,趙郡李氏的族人李簡,
還有一位沒有通報姓名、穿著灰布袍的中年人。
崔安抬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開口說:「太極宮的任命名單出來了。
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四家在府里各有一個參議的位置。」
李源坐在崔安對面。
他是隴西李氏的旁支,在工部任員外郎。
他聽完崔安的話,嘴角動了一下,說:「四家。
清河崔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三家沒進去。」
李簡坐在李源旁邊。
他是趙郡李氏的族人,沒有實職,在長安經營幾處商鋪。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
他說:「博陵崔氏進去,是因為崔祐之跪得快。
范陽盧氏進去,是因為盧杞當場倒戈。
滎陽鄭氏進去,是因為鄭珣瑜年紀大、輩分高。
太原王氏進去,是因為王維在涼王府管文樞閣。」
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們三家沒有跪,也沒有倒戈,所以沒有位置。」
那個穿灰布袍的中年人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桌子的最里側,面前放著一隻空杯子。
他開口說:「不是因為沒有跪,是沒有來得及跪。」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灰袍人說:「李璥調兵圍府之前,給隴西李氏送過信,信中約李氏在城北列陣策應。
李氏沒有回信,也沒有派人去城北。
趙郡李氏收到過同樣的信,同樣沒有動。
清河崔氏在東宮值守,沒有參與圍府,但也沒有向涼王府報信。」
「這四家在事發當晚沒有任何動作。
陸長生看見的,就是四家在圍府事件中全部保持沉默。」
灰袍人的聲音不高,「他信任的不是人,是局勢。
局勢讓他需要穩住四家,所以四家就有了位置。」
崔安的眉頭動了一下:「那清河崔氏呢?」
灰袍人說:「清河崔氏在東宮值守,但東宮是福王的地盤。
福王現在是皇帝,清河崔氏守著皇帝,陸長生不會把清河崔氏的人放進太極宮。」
李源說:「隴西李氏呢?」
灰袍人說:「隴西李氏和太原王氏同出隴西。
太原王氏的王維已經進去了,隴西李氏不能再進。
更何況,聖上也是隴西李氏。」
李簡說:「趙郡李氏呢?」
灰袍人說:「趙郡李氏在河北的田產和商鋪最多。
陸長生把石虎放在魏州,把石豹放在恆州,把高震放在鄆州。
趙郡的地盤已經被涼武軍的兵圍住了,不需要再在長安城裡放一個趙郡李氏的人。」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灰袍人站起來,端起面前那隻空杯,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
他說:「四家入府,三家在外,這是平衡。
入府的四家,每家的參議只有建議權,沒有決策權。
在外的三家沒有職位,但也沒有被清算。
他留了餘地!
有這份餘地,就還有機會。」
灰袍人把杯子放回桌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
「不要急,他不可能永遠都贏!只要贏一次就夠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板在身後合攏,銅環碰在鐵片上,發出一聲脆響。
剩下三個人坐在桌邊,誰都沒有說話。
······
與此同時,長安城西的韋府書房裡,韋見素坐在案前。
他的面前放著那張任命名單的抄本。
名單上的名字他早已熟記於心,但此刻他還是逐字看了一遍。
【柳明軒,左長史。】
此人出身隴西柳氏,族中男丁曾流放隴右,是陸長生救出來的。
無門閥背景,無世家根基。
能坐這個位置,全靠追隨時間長、忠誠度高。
【高適,右長史。】
這個人在朝堂上浮沉半生,詩文名氣大,但在官場上一直不得志。
陸長生在馬嵬驛力薦他為武部尚書,這是知遇之恩!
他坐右長史的位置,等於替陸長生守住了朝堂文官的缺口。
【姜烈,司馬。】
神農姜氏的隱世族人,武道修為高,軍中威望無人能及。
但他是隱世家族出身,不問朝政,不管民政。
他坐司馬的位置,能鎮住各鎮節度使,但不會主動干涉六曹事務。
六曹參軍事基本都是涼武軍系舊部。
柳明遠、蘇文、杜甫、陳文遠、顏真卿、杜晦之,
六個人里,五個是涼武軍體系出身,
只有顏真卿是後來加入的,但他為人剛正,不結黨,不站隊。
錦衣衛指揮使林清婉,職在府內,權在城外。
錦衣衛的觸角覆蓋各州各道,
但錦衣衛的任命不經過吏曹,不經過中書省,直接由陸長生一人掌控。
參議四家: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四家都是五姓七望中的頂級門閥,入府之後只有建議權,沒有決策權。
建議權這種東西,他說你就說,他不用你就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