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站在含元殿前廣場的石階頂端。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衣袍上的血跡照成一層暗褐色。
他低頭看著廣場上跪倒的百官,聽完了最後一聲「附議」。
然後才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文氣的穿透力,傳遍整座廣場。
「諸位既然附議,那就隨本王去含元殿,請太上皇下詔。」
他沒有說「廢帝」,他說的是「請太上皇下詔」。
廣場上跪著的官員同時抬頭。
有人聽見「太上皇」三個字的時候,臉色白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崔祐之最先站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跪著的同僚,沒有說話,邁步朝石階方向走去。
崔圓跟著站起來,盧杞跟著站起來,鄭珣瑜跟著站起來。
高適和杜甫已經站在石階下方了,兩人並肩立著。
苗晉卿從人群中走出來,步伐不快。
······
百官跟在陸長生身後,
從廣場上湧進含元殿正門,穿過空曠的大殿,繞過龍椅,走到後殿門前。
後殿的門是關著的。
門板是楠木的,厚三寸,表面漆著朱紅色,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刻著「靜思」二字。
陸長生沒有敲門,抬手推門。
門軸轉動,發出極輕的聲響。
門開了,後殿內的光線比前殿暗,窗子被帘子遮住了大半,
只有幾縷日光從簾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幾道細長的光條。
李隆基坐在後殿中央那把龍椅上。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龍袍,頭髮梳得整齊,沒有戴冠。
他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雙手放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
他看見陸長生走進來,
看見他身後跟著的百官,
看見高適、杜甫、顏真卿、崔祐之、盧杞、鄭珣瑜,
看見那些他曾經親口任命的宰相、侍郎、尚書。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你終於來了。」
陸長生在距離龍椅約十步處停下。
他身後,百官在門檻處停住,沒有人跨進後殿,所有人都站在那道門檻外側。
高力士站在龍椅右側,手裡握著一柄拂塵。
他看見陸長生進來,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李隆基的身前。
「涼王止步!」
陸長生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
高力士抬起左手,掌心朝前,一道淡金色的真氣從他掌紋中湧出,凝成一面一尺見方的氣盾。
那面氣盾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武道箴言,以「忠」為核心。
陸長生走到高力士面前,距離那面氣盾約一臂處停住。
他說:「高公公,你擋不住我。」
高力士沒有收手,也沒有後退。
他的真氣還在輸出,氣盾表面的符文在加速流轉。
陸長生抬手,右手五指張開,扣住氣盾的邊緣,向內收緊。
五根手指同時用力,氣盾表面的符文碎裂,從中央向四周擴散。
氣盾在陸長生的掌心中變形、收縮,從一尺見方縮到拳頭大小,從拳頭大小縮成一團光點。
光點跳動了兩下,然後熄滅!
高力士的右手垂下來,掌心裡的真氣散去。
「老奴……盡力了!」
陸長生沒有再看他,從他身側走過去。
李隆基坐在龍椅上,看著陸長生走到自己面前三步處停下。
他抬著頭,目光在陸長生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向下移,落在他衣袍上的血跡上。
「你殺了李璥,殺了李峴?!」
「我殺了他們。」
李隆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他的目光從血跡上移開,重新看向陸長生的臉。
「你現在來這裡,是要朕下退位詔書?」
「是!」
李隆基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從龍椅上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
他周身的氣息開始緩慢攀升,
從金丹境初期向上拔高,拔高的速度均勻,像一條河在緩慢漲水。
暗金色的光從他體內湧出來,在他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光罩。
光罩覆蓋了他周身三尺範圍,把他腳邊的青石板映成暗金色。
一道虛影在他身後浮現,是一條龍!
龍身粗如水缸,通體暗金色,鱗片清晰可辨,
龍首低垂,龍目半睜,龍尾盤繞在李隆基的腳邊。
龍身在空氣中緩慢遊動,每一次遊動都帶動周圍空氣的震動,
震波從龍身向外擴散,觸及後殿的牆壁,牆壁表面的灰塵被震落。
李隆基周身的氣息停在元嬰境初期。
他的聲音從光罩內部傳出來,比剛才多了一層金屬般的震盪感。
「陸長生,你解開了帝王枷鎖,卻也給了朕化龍氣為己用的機會。」
「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你以為你贏了?」
「朕今日便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龍氣!」
那條金龍法相抬起了頭,龍目從半睜變成全睜,赤紅色的瞳孔對準陸長生。
······
高適的目光落在後殿中央那道人影身上。
他感覺到後殿地面的震動正在變強,從細微的顫動變成持續的搖晃。
那種搖晃不是來自地面本身,是來自李隆基周身那層暗金色光罩。
光罩在擴大,從三尺範圍擴展到一丈,從一丈擴展到兩丈,覆蓋了整座後殿的地面。
高適認識那道暗金色光罩的結構,那是元嬰法相的外層。
文宗級別的文氣感知讓他清晰地捕捉到光罩內部那股能量正在發生質變。
李隆基周身的氣息還在攀升,暗金色的光芒在光罩內部凝聚,凝成一條龍的輪廓。
那條龍睜開眼的時候,高適退了一步。
他的文宮中,文晶同時震動。
不是共鳴,是顫慄!
一股從他體內深處湧出來的本能反應在推著他的膝蓋彎曲,在推著他後退。
他咬著牙站住了,但他知道那種壓迫感意味著什麼。
杜甫的眉心擰成了一道深溝。
他感應到了那股龍氣的質地,
那不是普通仙道修士突破時產生的靈氣波動,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
那股氣息穿透他的文氣防禦,穿過他的經脈,直接壓在他的文宮表面。
他的文晶開始發出極細的聲響。
他感覺到自己的文氣正在被什麼東西壓住,像是有一隻手從頭頂按下來,壓在他文宮上方。
「元嬰!他突破了元嬰……」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後殿門檻外的百官同時看見了那道金龍法相。
龍身盤踞在後殿半空中,鱗片上的暗金色光澤照亮了整座殿門。
龍目赤紅,瞳孔中央有一道豎著的細縫,縫裡是更深的紅色。
龍威從龍身上湧出來,覆蓋了整座含元殿後殿。
百官中有文修的人先扛不住。
他的文宮在劇烈震盪。
他張著嘴,想喘氣,但胸口被那股龍威壓住,吸不進空氣。
他旁邊的兵部主事抬著手,想扶他,但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兵部主事的修為是仙道金丹期,他能感應到龍威里蘊含的壓制規則。
那道規則正在覆蓋他體內的靈氣通道,靈氣從流速快變成流速慢,從流速慢變成停滯。
他的丹田像被一隻手攥住了,攥得越來越緊。
有人開始往後退。
後排的一個御史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同僚身上。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出來,只有嘴型在重複同一個詞。
那個詞是「元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