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一口氣下達了一連串的指令，條理清晰，不容置疑。
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眾人，立刻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他們知道，最後的決戰，開始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091基地的上空，連鳥都不敢多作停留。
總裝車間拔地而起，那是個連窗戶都封死的巨大鐵皮罐頭。
林嬌玥幾乎把命搭在了車間裡。空間裡的靈泉水被她當成提神劑，一瓶接一瓶地往下灌，硬生生吊著她那具早就透支的軀殼。
一節節泛著幽光的「神仙鋼」被起重機吊在半空。那台凝聚了陸錚團隊幾條命的機械計算機，被小心翼翼地塞進控制艙。電纜像血管，在複雜的艙體內穿梭。
車間裡氣味很沖，機油味、汗酸味、還有焊條燃燒時的刺鼻煙火氣。
這天後半夜，林嬌玥端著個鋁飯盒，正低頭扒拉冷飯。路過二號段的時候，她腳步一頓。
飯盒停在半空。
她偏過頭，盯著腳手架上一個年輕技術員剛焊完的支架。
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那技術員被盯得發毛，不自覺地把焊槍往身後藏了藏，搓著手套乾笑：
「林……林工，這塊骨架我趕出來了，您看……」
林嬌玥沒接話。她把飯盒擱在旁邊的鐵桶上，連個響都沒出。
她彎腰，從工具箱裡拎起一把半米長、沉甸甸的管鉗。
「林工，您這是……」
林嬌玥一言不發，踩著架子跨上去，掄圓了胳膊，管鉗照著那處焊縫，狠狠砸了下去。
「哐當」一聲。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
那處看著平整的焊縫，內部根本沒咬死，受了這股大力，當場裂開一條細縫，鐵皮捲起一塊白茬。
架子上的技術員臉刷地白了，往後退了半步，絆在鋼管上差點摔下去：
「林工！這……這塊不是主承重受力點，我就少走了一道線，裡頭不會有大影響的……」
林嬌玥單手拎著管鉗，沒再往下砸。她胸口微微起伏，盯著那個嚇破膽的年輕人。
「沒影響？」她聲音不大，卻刮著冷風，「等你把它打到天上去，幾千度的高溫，幾十噸的震動，這道裂縫就會像撕紙一樣，把整個彈體撕成兩截。」
她把管鉗扔在技術員腳邊。鐵器砸在鋼板上，噹啷亂響。
「在『東風』身上，沒哪個零件是用來湊數的。百分之百的完美，或者一堆廢鐵。沒第三條路。」林嬌玥轉過身，視線掃過周遭偷偷停下動作的人群。
「以前在廠里，別人教你們的『差不多』，在這個車間裡，誰敢提半個字……」她頓了頓，眼神冷得沒有半點溫度，「趁早捲鋪蓋滾。別留在這兒害人。」
整個車間，靜得只剩下排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沒人敢接腔。老技術員們默默把手裡的活兒拿起來，仔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月後。
西北的風把夜空的雲彩吹得乾乾淨淨。
當最後一塊檢修蓋板被螺栓死死扣住。當所有的自檢綠燈在儀錶盤上依次亮起。
一枚通體刷著黑漆、十五米長的鋼鐵巨獸，終於穩穩立在了發射架上。
它沒有後世那些飛彈光潔漂亮的外殼，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手工打磨的粗糙紋理。但它就立在那兒，箭頭直直地扎著蒼穹，金屬表面倒映著車間裡慘白的燈光，透著一股不講道理的兇悍。
人群散在四周，沒人歡呼。
幾個熬紅了眼的老鉗工，雙手不自覺地在油乎乎的工裝褲上蹭了又蹭。有人張著嘴，半天沒喘上氣，直到旁邊的人推了一把，才猛地吸進一大口夾著機油味的空氣。
林嬌玥站在最前面，脖子仰得有些發酸。
她知道這東西有多簡陋。射程剛過一千，打得也不准，裡面的大腦還是幾十年前的機械結構。在後世的眼光里，這就是個粗糙的炮竹。
可這是從一窮二白的爛泥地里，硬生生摳出來的骨血。
「總工……」
身後傳來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有些雜亂。
林嬌玥回過頭，張局長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大衣上全沾著外面的黃沙。他身後，跟著幾個面容枯槁、穿著舊軍裝的老人。
有個老將軍左邊的袖管是空的，用別針固定在腰帶上。
他沒看任何人，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鎖在那枚黑色的火箭上。他步子邁得很慢，有些跛，走到近前時，伸出僅剩的那隻右手。
手掌在距離冰冷箭體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抖得厲害，他像是怕自己手上的老繭，會刮花了這件神明賜下的兵器。
「好……真好……」
老將軍沒碰下去，手一點點縮回來，死死捏成拳頭，抵在嘴唇上。
他側過頭，眼眶憋得通紅，硬生生把幾聲哽咽咽了回去，但那句帶著濃重鼻音的話，還是漏了出來。
「有了這鐵疙瘩……咱家門口那條路，以後……誰也別想再隨便進出……」
林嬌玥看著他空蕩蕩的袖管，喉嚨發緊。她雙腳立正，腰背挺得筆直，抬起酸痛的右臂，端端正正地敬了個禮。
「首長，『東風一號』，已具備發射條件。」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這座鋼鐵車間裡迴蕩，「請指示。」
跟著來的後勤部王部長盯著這十五米長的巨獸，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搓了又搓，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林工啊……咱們底子薄，這大鐵疙瘩造價怕是頂得上幾百個車皮的細糧了。咱……咱真就這麼把它打進沙漠裡去聽個響？不能就留在架子上，嚇唬嚇唬洋人？」
林嬌玥放下手，視線掃過幾位同樣面露疼惜的老人。她聲音不大，卻透著絕對的理智：
「首長，留在架子上的，永遠只是個嚇人的鐵殼子。」
她指了指高聳的彈頭：
「彈頭裡沒裝炸藥，全換成了遙測儀器和配重鉛塊。這叫『遙測彈』。高空幾萬米的超音速摩擦、空氣阻力、機械過載，這些是我們在地面的車間裡永遠模擬不出來的。它必須飛這一趟。」
林嬌玥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端的冷酷與堅決：
「我們窮，備用零件湊不出第二發。所以這第一發，必須把所有的數據一次性全帶回來。咱們沒有退路，只能一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