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溜夠快的啊!」
魏枕戈看著那條瘸著一條腿、但逃走時卻十分迅速的身影,不由嘀咕道:
「這小子應該是認出我了,原本還想著尋聽濤閣的人打打秋風,這下只能憑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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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經參加了這場殺獸奪牌之爭,魏枕戈自然是想奪個名次的。
一來儲閻的手段需要盡力引起眾方士的注意,這樣效果才更好,二來沒人會嫌自己的資源多,這商路維護權可是能賣上個大價錢。
只不過魏枕戈所帶領的黑米鎮眾人實力不高,與那些根正苗紅的方士小輩相比更是拍馬難及,想要靠實力取勝不可能,魏枕戈也舍不拿同鄉們的性命去冒險,只能想辦法巧取了!
哢嚓。
魏枕戈翻手取出了一根怪異的鎖鏈,反手就扣在了自己脖頸上。
這鐵鐐有密密麻麻的微光紋路浮現,該是一件異的度化造物,內部則全是尖刺,死死抵在魏枕戈的脖間,好似下一秒就會鑽入他的皮肉,把身軀和頭顱分離。
不僅如此,當魏枕戈脖上戴了那怪鐵鐐後,他身後披著的那個艷紅色披風仿佛也和脖間鐵鐐起了連鎖反應,整件披風變不再輕飄,而是變沉重許多,死死垂在了地面。
見此,黑米鎮眾人對於魏枕戈的性子倒是了解,知曉他跳脫的外表下也藏著不弱的謀劃,然而混在人群中的儲閻卻是下意識開口道:
「魏族長,你這是……」
「你不會真以為我穿這衣服,只是為了囂張噁心人吧?」
魏枕戈哈哈一笑,環顧一圈,目光鎖緊了方才那瘸腿男子逃走的方向,不急不慢地領著眾人往那方向行去。
沒多久,前方忽傳來打鬥聲與獸吼聲。魏枕戈抬手,隊伍悄然停步。他壓低身子獨自一人走上前去,撥開擋路的雜草,看到了前方的場景。
只見前方林間空地中,一頭詭異巨獸正緩緩倒下。三四個全人境界修行者小心上前,正要取下那巨獸脖間掛著的牌子時,其中忽有一人回過頭:
「誰!」
魏枕戈絲毫不慌,正欲邁出叢林,一道瘸腿身影卻是先他一步直衝而出。
那身影散開大片紅光,紅光之中隱約可見數種詭異蟲子忽隱忽現,正是早就隱藏在側、準備趁機奪牌的尹正!
尹正的速度已經不慢,但還是沒有聲音快。
「都停手!」
場面混亂間,魏枕戈大步邁出叢林,其身上繡著的「廬女」兩字,瞬間就讓殺獸的那三人,以及前沖的尹正都停了腳步。
魏枕戈的大名早已廣傳東南水域——無論是背後有一尊臨時的大方士護持,還是走了狗屎運、加入了廬女族群的身份,都已讓魏枕戈成了所有人不想對上的對手!
這般有分量的身份,一旦誤殺了此人,必然會給自己和身後的方士老祖招來大禍。
「賊娘匹!這姓魏的怎麼陰魂不散呢?!」
尹正心底暗罵一聲,目光忌憚地掃過對方胸口繡著的「廬女」兩字。
冷哼一聲,尹正頭也不回地投入後方叢林中。剩下的那三人也不再猶豫,其中一人閃身就將那官獸脖間的牌子攥在手中,另外兩人則都已衝出老遠。
魏枕戈身份背景著實不一般,他們雖不敢傷及魏枕戈,不過聞風而逃還是做到的。
「都別動!再動我就死這兒了啊!」
魏枕戈突然暴喝,抬手晃了晃脖間滿是尖刺的鐵鐐,又側過身子把死死貼地的披風呈現在那三人眼中,嗬嗬冷笑道:
「好好看看我這披風和鐵鐐,可都是特製的度化造物,只需你們膽敢挪了半步,或是攪動了這方圓十丈的氣息,我這披風都能感知到!
到時候,披風就會驅動鐵鐐,尖刺瞬間就會鑽入我的脖頸,立刻要了我的性命!
不想魏某死在你們面前的話,你們就給魏某乖乖站好嘍!」
這般拿自己性命威脅敵人的舉動,別說是對面三人,就連後方聽聞的黑米鎮眾人,此刻也不由愣在了原地!
很快,對面三人總算理清了魏枕戈話中的意思。
「此獠仗著自己身份特殊,若是真死在我們面前,就算我們沒動手,我們背後的方士老祖恐怕都會不好過!方士老祖不好過,我們就沒有活路!」
「好本事!拿他自己的命來威脅我們??」
對面三人中有人被魏枕戈的所為完全氣笑了,冷笑問道:
「嗬!閣下什麼意思?!」
「放下獸牌,然後,滾!」
「你!」
「你什麼你?再多說一個字,魏某就死你們面前。你們可要想好了,魏某的命,可比你們的精貴多。」
說話間,魏枕戈只是微微動腳,背後的披風便有靈光閃過,脖上的鐵鐐瞬間往內刺入半分,可見淡淡血跡已從脖上流下。
「我不信你敢……」
「不信你們可以邁腳試一試,要不然就陪魏某一直站這兒吧。」
魏枕戈仰頭挺胸,雖說身上衣衫不倫不類,但其身上視死如歸的作態卻是半點不假,倒是多了幾分英雄氣。
時間緩緩流逝,對面三人早已面色鐵青,鬢角有汗水滑落。
「閣下好膽量,這獸牌我們舍了!」
對峙中,那三人率先服了軟,其中一人硬邦邦地開了口,旋即在魏枕戈的目光示意下,緩緩鬆開了抓著獸牌的右手。
獸牌落地,魏枕戈輕笑點頭,那三人也隨之面色難看地退出了林中空地。
對於他們而言,捨去一塊獸牌還可去搶別人的,被魏枕戈一直拖在此地浪費時間才是真的不划算。
「哈哈哈,魏鎮守不愧是咱們鎮子的鎮守,這個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也!」
「妙!妙啊!!」
眾黑米鎮之人上前連連誇讚,快活的空氣充斥林間。
魏枕戈滿臉意,上前撿起獸牌揣入懷中,領著黑米鎮的隊伍朝著發出獸吼的方向行去。
「嗯?怎麼又遇上聽濤閣這瘸子了?」
「又是你???」
很快,在另外一處殺獸現場,魏枕戈剛走出叢林,迎面又撞見了剛想偷襲他人奪取獸牌的尹正。
「別動!把獸牌留下,不然魏某就死給你們看!」
又是熟悉的布置,魏枕戈故技重施,將場中眾人嚇住,不過倒是再次放走了尹正。
畢竟接連遇見尹正兩次,每次都有收穫,這讓魏枕戈覺尹正或許是他的福星。
漸漸地,隨著魏枕戈懷中的獸牌越來越多,破碎天地中也起了不小風浪,傳聞也漸漸散開:
一個聽濤閣的瘸腿弟子,居然在帶著之前聲名鵲起的廬女族群新人,開始無差別掃蕩所有隊伍。
……
死寂,
良久的死寂。
罪海破碎的天地外,那座懸在高空的高樓中,已經徹底陷入了死寂。
高閣內賓朋滿座,數百名方士在高閣中排列落座,諸多方士面上都掛上了幾分小心。
眾人一邊關注著高閣內懸在中央的大大圓鏡,一邊不時與相熟之人送去眼色,用餘光關注著最裡頭的三尊身影。
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最新出現的一個戴著白色面具的青年。
那青年先前出現在高樓門口,方一邁步入樓,便毫不客氣地落座在了最上方,把原本主持大局的聽濤閣主趕了下去,場中的氣氛也瞬間安靜了下去。
在場的方士們,許多都是之前去過蓮屋塢的人,自然也都認出了這青年的身份,正是那了重寶、擁有大方士之能的幸運兒,這使無數傳音和盤算也悄然在場中流傳。
有見過於肅一面,但並無任何仇怨的方士,直勾勾看著於肅頭頂的玉瓶思索道:
「此人前不久與細腰郎君撕破了臉,現在來恐怕也是盯著細腰郎君來的,其頭頂的玉瓶便是傳聞中的重寶麼?」
有之前被傀儡於肅欺壓上門,算是間接與於肅有些仇怨的方士,則在心中冷哼道:
「哼!不過一黃口小兒罷了!待過段時日,必讓你這小兒將老子的損失全都補回來!就拿那玉瓶補!」
有之前身處外界,沒有去往蓮屋塢見過於肅的方士,好地看著於肅嘖嘖稱道:
「這後輩的膽量倒是不錯,獨自坐在高位瞅著也不懼,可惜人不太聰明,上來就把聽濤閣主給趕到下頭坐,罪了兩尊食碗境方士,小命該是保不住嘍!」
有模樣特的異族方士,此刻眸中反而滿是惋惜:
「據傳那天囍娘傳下的法旨裡頭,已經說了這名人族只有三十日大方士之能,算一算時間如今距離三十日也不遠了,恐怕等大方士之能消失,這名人族就活不了多久了。
實在是可惜,這種能獲重寶的人族身上必定氣運不小,要是能抓回族中給族群繁衍後輩,日後我族的小輩定也會天生帶幾分運道.……」
在場眾多方士心思不一,唯有寥寥幾人的表現頗為複雜。
一者是被趕下高台的聽濤閣主,當下已與細腰郎君面對面同坐一列,一雙虎目已經收斂了煞氣靜靜坐在下方,不過任誰從其脖間突起的青筋上,都能感知到其心中的殺意。
便是心性再寬厚的人,在剛好執掌大權、發號施令時,被一個運氣好的小輩當眾趕下了台,怕都安撫不住內心。
至於坐在聽濤閣主對面的細腰郎君,此人俊秀的臉上倒是沒有多少波動,甚至還落筷夾菜不斷,仿佛就連前幾天的那場風波都被他輕鬆消化,不放在眼中。
「狗入的於夜懸!咱們潮信舫遇見他,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
「哼!他居然還敢來潮信舫?難道是還想殺細腰郎君?細腰郎君到底和此人有什麼仇?」
諸多方士裡頭,三個縮在角落的方士已然互相傳音咒罵起了於肅,就連一身老農打扮、時常裝甚是樸實的李青豐,也難免罵了幾聲狗入的。
自打前段時日,這三人在蓮屋塢和於肅當眾坐在一塊後,不少人已經把他們看做和於肅同陣營,不僅無人敢接觸這三人,甚至暗地裡居然已有人試探出手,想從他們口中知曉於肅的底細。
「殺細腰郎君?嗬嗬!」李青豐冷笑幾聲,目光死死盯著高台上好似在環顧四周的青年:
「這姓於的配麼!別說是殺細腰郎君,今天囍娘就在頭頂的巨島裡頭,他別說殺人,怕是連傷人都不敢!只要等三十天熬過去,老夫定要看他怎麼被人大卸八塊的!!!」
場中諸多方士心思不一,高台上的幾尊身影也沒有過多反應。
不過很快,場下的方士們開始漸漸不再關注於肅,而是被圓鏡中投出的影像所吸引。
只見隨著時間推移,下頭的爭奪賽已經漸漸到了尾聲,許多方士的家中小輩都已被淘汰出局,剩下的人已然不多,圓鏡投來的鏡像也匯聚到了最後的二十來家優勝隊伍身上。
與此同時,一個胸膛繡著「廬女」兩字、身著「方士以下第一人」披風的八字鬍男子,也徹底吸引了在場的眾多方士老祖。
只見圓鏡中的八字鬍男子,好似在一個聽濤閣弟子的帶領下,居然用自己的性命一路威脅逼迫其他隊伍給其上供!
有方士探出身子:「此人……是前些天被收入廬女族群的那個幸運小輩?」
有方士咬牙切齒:「娘的!老夫的寶貝乖孫居然也被搶了!」
有方士面色陰沉:「哼!連柳家的隊伍也敢搶!」
場中倒也不是沒有心細之輩,有人認出了魏枕戈的跟腳來自蓮屋塢,旋即悄然朝旁人送去傳音:
「這小輩就是那夜懸的人,從這小輩身上就看出這夜懸方士是個跋扈的!」
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場中兩百來名方士,全都不再看圓鏡中的魏枕戈,而是看向高台上的白面青年,明顯是將魏枕戈的所為,當做了於肅的指使。
眼見高台的青年居然依舊沒有絲毫反應,甚至連句場面話都不肯說,這又激不少人目光冰冷。
「仗勢欺人,好個仗勢欺人的蠢貨!」
「一口氣罪東南水域所有方士,難不成真把自己當大方士了?」
「霸氣外露,找死!」
就連坐在於肅下首的聽濤閣主和細腰郎君,看到於肅竟然隱隱引發了眾怒後,都不由面露異色。
聽濤閣主撓了撓滿是胸毛的胸膛,半眯半睜的眸子裡閃過譏諷。
細腰郎君悠哉悠哉的晃著腦袋,甚至自覺囍娘就在頭頂,不懼於肅發難翻臉,還舉杯朝對面的聽濤閣主微微敬了敬。
「快看!那小輩在幹嘛?」
正當眾方士心生不悅時,忽有方士察覺到了圓鏡中的變故,連忙傳音喚身旁之人看向圓鏡。
「嗯?」
聽濤閣主虎目挪轉到圓鏡之上,細細看了幾眼,立刻目中一喜,揮手將圓鏡的視角鎖定在了魏枕戈的方位,同時也將圓鏡中的聲音調整至最大。
「都只剩十隻隊伍了,上頭的方士們肯定已經在看著我們了。」
魏枕戈的聲音在高樓中清晰響起,旋即便有另一道身影摘下面巾,露出面上長長刀痕,走到魏枕戈前方,抬頭看著天空,似是在與穩坐高樓的某尊方士對視道:
「盧細腰,可還記你敬愛的姨娘?」
砰!
杯盞炸碎聲從細腰郎君處傳出!
眾人皆驚,回首看去。
只見從來都是面帶虛偽笑容的細腰郎君,而今竟是面色陰沉如水,方一聽到姨娘兩字就將手中杯盞捏了個粉碎!
這位向來虛偽無情的盧細腰,仿佛被人揭開了內心最深處的秘密,竟是完全不顧體面,閃身便想衝出高樓,直奔儲閻所在!
不過,盧細腰剛邁出半步,其身子又定在了原地。
但見主位上的於肅,此刻一邊撐著下巴饒有興致的看著圓鏡,一邊身上也已經在散出淡淡黑氣,威脅意味不用言表。
盧細腰被大方士氣機鎖定,肉身下意識不敢邁步,但其心中卻又慌亂至極。
這心機深沉的細腰郎君,當下竟是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正當細腰郎君被於肅所懾,不敢妄動時,圓鏡中的儲閻卻是半點動作未停,其從懷中捧出一顆圓形事物,口中幽幽言出一段往事。
關於細腰郎君的往事。
作為東南水域如今唯二的食碗境方士,細腰郎君是蓮屋塢的養馬馬奴出身的底細,自然是無人不知。
然而在儲閻的口中,細腰郎君卻是不再是馬奴,而是成了被圈養的「馬」。
「儲山之子儲閻,向諸位方士老祖們見禮了,說實話,小子一直很好,尊名對於方士來說作用不小,皆都有著一定的隱意。
細腰郎君這般的詭異尊名,既沒有表達理想志向,也無法體現方士之心性能力,為何會有人叫這種尊名?
儲某思來想去,只能猜測這尊名應該是與方士本人的往事有關,是這位方士想要死死記住的往事。」
鏡中的刀疤男子頓了頓,笑道:
「足足三年啊,儲某按照細腰兩字足足查了三年,幾乎散去無數家財打聽查看,你猜怎麼著?
儲閻轉為捂臉狂笑,煞是意:
「儲某在外頭沒有查到,但居然陰差陽錯,在聽濤閣專門培養採補男女的鼎爐馬院中,通過堆積成山的記名典冊查到了細腰兩字!
這細腰兩字,乃是一個早已死去的鼎爐女子之花名,原本我以為只是湊巧,畢竟這世界細腰兩字引用者極多。
可是,偏偏那女子剛好本名就姓盧,偏偏那女子當年正是為了將唯一的親人送出聽濤閣,不讓外甥同樣成為被採補的『馬兒』,才會死在了聽濤閣,偏偏在那女子死後多年,其埋葬屍骨的亂葬崗,竟是在蓮屋塢出了個叫做細腰郎君的方士後,就被人整片挖去,消失一空!」
場中死寂,無數方士的目光匯聚到了盧細腰身上。
盧細腰呆立在在原地,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然而圓鏡中的儲閻依舊未曾停下口舌。
他語氣漸漸平靜下去,長嘆出聲:
「世間人都說細腰郎君是個虛偽無情之輩,我覺不是。
如果真是虛偽無情之輩,怎麼可能為了記住唯一的親人,為了不忘記姨娘的恩情,就連姓都改成了盧姓,連尊名都喚做姨娘之名呢?
你說對吧?盧細腰?或者說……方守平。」
「真名!細腰郎君的真名!」
「這盧細腰竟然還有這般往事?既然少時是養做採補用的『馬』,這盧細腰舊時該也吃了不少苦頭,居然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此人果真算人傑了.……」
「嘔吼!今天倒是看了場大戲啊!」
「難怪聽聞這盧細腰最喜歡的是暗地手段,但在應對聽濤閣主時顯有些強硬,起碼一直都在明面上有對抗,沒有完全隱入暗中動手,原來是因為聽濤閣為細腰郎君不可饒恕的死敵啊!所以他才連低頭都不會低頭!」
場中議論紛紛,方士們全都各生感嘆,一旁的聽濤閣主也是初聞此等秘聞,不由微微吃驚。
不過,儲閻依舊沒有停口,他接下去的言語也更是駭人聽聞!
「但方老祖,你可知曉,你有一件事弄錯了。」
細腰郎君猛地抬起了頭,死死看向圓鏡,視線也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儲閻取出的那顆少女頭顱上,身體也已在微微發抖起來!
「當初你的姨娘送你逃走,她被抓回聽濤閣後,並沒有立刻死亡,而是被榨乾了所有價值,當做了產子之材,短短十來天功夫產下一子後,才油盡燈枯而死。
換句話說,你敬愛的姨娘,一直有血脈流傳在外.……」
聽到此處,場中眾人看著儲閻懷中抱著的頭顱,已然猜出了盧家最後的血脈,該是已經死在了儲閻手中。
噗嗤!
鮮血飛濺,血肉撕裂!
眾方士驚詫回頭,竟是見那盧細腰身影搖搖晃晃間,雙耳已成了兩團爛肉,雙顆眼珠也被他自己活生生挖出,穩穩端在了手中。
嘶!
場中全是倒吸涼氣聲!
很明顯,這盧細腰為了不被儲閻徹底激怒,從而給上頭的於肅發難的機會,竟是自廢去了耳識雙目,只求「眼不見心不煩」。
「好個果決之輩!」
「嘖!難怪他能成食碗境方士!單從心性而言,眼睜睜看著幼年親人的血脈被一個小卒殺死,居然還能忍住!」
「過去聽這細腰郎君乃是梟雄,但我只覺此人陰損虛偽,能算是個善於玩弄陰謀之才,可稱梟,不可稱雄,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在場者都是方士,皆為心思詭變之輩,盧細腰此番隱忍表現放在他人眼中,或許反而會被罵幾句沒有血氣,但在眾方士眼中,卻是別有一番滋味。
有道是揮拳容易,收拳難。
盧細腰的隱忍,乃是暫避鋒芒、臥薪嘗膽之心,亦是為了下次揮出更強的拳頭。
場中議論聲大起,細腰郎君摸索著緩緩坐下。
他仿佛什麼也沒發生一般,在桌上摸到了他的酒杯,將兩顆眼珠扔入杯中,仰頭就將美酒連帶雙目咽回了肚中,呆坐在原地。
細腰郎君都已做出了這般作態,那圓鏡中儲閻的激將法,自然也算沒了作用。
不過很快,在場的方士們卻又將目光落到了主位上的那青年身上。
於眾人眼中,圓鏡裡頭的儲閻所為,自然也是於肅指使。
許是盧細腰的過往叫人唏噓,也或是儲閻所為算是來了場「禍及家人」的毒辣陰損之舉,讓眾方士再次對高台上的青年皺眉冷眼。
「唉!」
聽濤閣主面色唏噓,重重嘆息出聲,揮手收起了圓鏡。
諸多事態已將於肅推到了風口浪尖,聽濤閣主自覺正是到了他的表現之時!
他心中稍喜,暗道此番下去掌握東南水域的人心已在呼吸之間,當下囍娘就在頭頂,就是給這夜懸小輩十個膽子,其也不敢動手。
既然這不開眼的小輩,已經惹了東南水域眾方士的不喜,自己只需稍稍表態,替眾人輕輕踩一腳,人心所向便是在此了!
於肅依舊面無表情,就算被在場所有方士施加冰冷目光,還是用老神在在的姿態穩坐高台。
他是真不知曉儲閻為了報仇,居然挖出了盧細腰的往事,將事態推至如此局面,只為了徹底激怒細腰郎君。
但這一番場景,也讓於肅堅硬的心腸都起了波瀾,難免看了幾眼下方的盧細腰。
「就連我也做不到此人的隱忍,這盧細腰著實是個好對手,不過越是這般能隱忍的對手,就越不能留!」
這念頭匆匆閃過,於肅的目光又冷了下去。
他環顧四周,將下方的諸多方士表情收入目中,嘴角勾起絲絲冷笑。
這些方士當下因為魏枕戈和儲閻之舉,全都對自己起了殺心,不過就算沒有儲閻兩人的所為,難道這些方士就不想殺自己奪寶了?
自己手中有著玉瓶在,在這些方士眼中,恐怕一直都是持金在鬧市中的小兒罷了!
眼下自己手中有著九脈罌主瓶,可吞方士心景強化性命表物,提高自己的容納方術的承受力,而今又擁有大方士之能,自然是要一口氣吞足修行資糧的。
此間有足足數百方士,若是錯過,又從哪裡尋這般多的資糧?
啪。
拍掌聲響起。
只見不知何時,那聽濤閣主竟是走到了細腰郎君身前,拍了拍其肩頭,示意那圓鏡已被他關閉。
盧細腰的身子依舊緊繃著,袖中的右手早已死死握拳,指甲也陷入掌心皮肉中,便連嘴角也流下了鮮血,乃是死咬牙關強忍怒意,竟然將牙齒都崩碎了幾顆。
了聽濤閣主的提醒,盧細腰面上一陣涌動,已然在緩緩恢復雙目雙耳。
「細腰兄,雖然聽濤閣與你確實是血仇,但.……你之心性,聽濤佩服。」
假模假樣做了番容人之樣,聽濤閣主轉過身,朝著主位上的青年看去,目中閃過譏諷之色,但口上卻是好聲好氣道:
「唉,先是縱容下屬仗勢欺人,又是當眾露出真名,揭露他人之短,還以親人血脈威脅,閣下也多少有些過了。」
於肅雙目眯起,掃視了一圈諸多對自己同仇敵愾的目光,這才垂頭朝聽濤閣主看去,聲音平靜地疑惑反問道:
「過了?於某怎麼覺……這才剛剛開始呢?」
「不好!這姓於的又要發癲!!!」
聞言,聽濤閣主只是微微皺眉,然而剛剛恢復耳識雙目的盧細腰,面色卻是瞬間大變!
通過上次和於肅的打交道,盧細腰已經隱隱抓住了於肅的幾分心性變化,從於肅這熟悉的語氣中感覺出了殺機!
他的目中滿是驚恐,同時面上也全是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此地有囍娘在,他怎麼敢.……」
剎那間,
萬物死寂,黑天降世。
在場兩百六十八位方士,皆被萬丈黑暗心景吞沒!
端坐高台的於肅摘下面具,緩緩起身,朝下方的方士們舉杯:
「於某不才,想向諸君借些東西。」
言罷,酒杯倒轉。
於肅揮手將酒水潑灑於地面,如同在祭祀死人。
他拱手彎腰,朝著下方或驚恐、或疑惑、或茫然、或震驚的面容,深深的行了一禮。
「於某想借諸君心景一用,還望諸君……」
半彎著身子的青年微微抬頭,露出一口明亮白牙,端的十分有禮:
「還望諸君莫要吝嗇,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