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年前,珠淚嶼除去表面聲勢最強的人族之外,實力最為強大的族群其實是廬女族群。
廬女族群出生後皮膚湛藍,除此之外與人族無異,血脈中蘊含諸多寶術,同階之內一般比相同的人族強大。
胭脂方士從囍娘手中,成功騙走廬女族群繁衍之法「廬女鏡」之後,沒多久便成就了契脈爐壺境大方士,之後施以辣手清繳廬女一族。
廬女族群最強者囍娘被迫逃離珠淚嶼,本就繁衍困難的廬女族群徹底衰敗,無數族人在百年間被人族抓獲,或被圈養,或拿來煉器煉丹,族群凋零如秋花。
大抵在五年前,於肅進入黃天沒多久,窟下黃災有了苗頭,正是水澤上的囍娘在外界成就爐壺境,返回珠淚嶼與胭脂方士鬥法,期間不僅讓窟下遭受了黃災,也驚的眾多對廬女族群落井下石的方士勢力逃離了珠淚嶼。
再往後,便是囍娘鬥敗胭脂方士,追殺到胭脂方士老巢五湖町作亂數年,發現在客場無法占據優勢後,便回歸珠淚嶼打算聚集珠淚嶼所有力量,於二十年後掀起大戰,徹底剿滅胭脂方士。
黑暗的心景內,於肅已經徹底平復了思潮,緩緩梳理著有關胭脂方士的信息,記憶也拉回到了窟下,心中不由泛起疑思。
自己也算是比囍娘都先一步見過那小廬女,當時那小廬女被縫在馬腹內,明明還是個嬰童,但絲毫不見慌張模樣,往後更是縮在氈毛鎮操控人心。
依著這小廬女如此鎮定的表現看,於肅感覺從來都沒有什麼「小廬女」,對方極大概率是用了什麼手段,催生出了一個真正的廬女族人肉身,將自己藏入其中,騙取了囍娘的信任。
「胭脂方士能進階爐壺境,恐怕就是仗著從囍娘身上到的好處,按時間推算,這胭脂方士極有可能早在還沒成就大方士時,就已經有了全盤謀劃。
其先奪走廬女族群繁衍之法,成為大方士,之後趁著廬女族群斷代時,化身成廬女族群新一代,也是唯一一個廬女族群的新生小輩,又成功縮在了囍娘的羽翼下,不管這胭脂方士想要做什麼,依著囍娘對其的疼愛看……
她早已經成功了。」
面對這般對手,就連於肅也不由感到心驚。
與虛偽陰損的盧細腰相比,這位胭脂方士的手段更讓人恐懼,謀劃也更有耐心,長達百餘年的布置,於肅甚至懷疑囍娘返回珠淚嶼準備掀起的跨域大戰,同樣有此人的推動。
這胭脂方士,不僅一直暗中將珠淚嶼牢牢掌握在手中,也想將同為大方士的囍娘吃干抹淨。
「倒是不客氣,羊毛只盯著一頭羊薅!」
於肅嘴角勾起,胭脂方士的謀劃和手段都是世間翹楚,不過越精密的計劃,越不能有變數。
如果自己當眾挑開胭脂方士的假身,囍娘再次嚴查一輪,胭脂方士能否藏的住?
就算還能藏的住,只需囍娘對其起了疑心,有了提防,她往後布置還能起幾分效果?
說根到底,終究還是落到了實力兩字上。
囍娘或許不善於陰謀詭計,或許沒有多少應對陰謀暗箭的手段,但她的實力才是珠淚嶼周邊的第一!
念頭至極,於肅心中反而輕鬆許多。
玩弄陰謀之輩,都是無法見光的低位者。
自己如今知曉了胭脂方士的身份,覺醒的及時,身上的大方士之能也沒散去,有著和囍娘對話的資本。
不管這胭脂方士是因為玉瓶,還是隨手為之想將自己洗腦,想收下一條「愚忠」的忠犬,而今有了自己這變數在,自己只要點破胭脂方士的存在,這位有耐心的獵手就註定會失敗!
「我現在需要關注的,不是如何反擊,而是在反擊的同時保全自身安全,並且藉此撈取更多利益,不過也許這兩件事都可一併解決.……」
於肅目中閃過凶光,自到玉瓶以來,受了那胭脂方士「短視、無智」的兩層影響,不僅讓他做事瞻前顧後,失了果斷,更是讓他一直沒好好體驗一番大方士境界的實力。
他自問從來自己都不是什麼大善人,也不是什麼以屠殺為樂的極惡者,但睚眥必報這四字,倒確實與自己脫不開。
噌。
於肅悶哼一聲,抽出胸膛黑刀,將性命表物沉入心景。
他的耳邊依舊是心景崩塌的轟隆聲,視線則落到了面前的三張契書上。
於肅感受到面前契書散發的氣息,若是用仙帝法旨徹底將這三張契書之力消弭一空倒是簡單,不過那胭脂方士或許有手段可以感知到契書的消失,容易打草驚蛇。
他略微想了想,翻手召出了兩物。
一者是與頭頂玉瓶一模一樣的九脈罌主瓶,一者則是路忠藏身的劍仙腰扇。
九脈罌乃是成套循器,相互間氣息勾連,這三張契書原本依附在血珠玉瓶上,應該也能挪到九脈罌主瓶上,不讓那胭脂方士發現其手段已經被毀。
將九脈罌主瓶扔出金光範圍,於肅手持仙帝法旨往前一壓,那三張契書仿佛成了見貓的老鼠,飛快向著九脈罌主瓶內沒入,想要藉此躲避法旨金光。
「主子。」
詹狸巧頂著個國字臉壯漢的身軀出現在側,還沒來及為正在崩塌的心景所驚訝,懷中便被扔入了一隻玉瓶。
「貼身拿好。」
言罷,於肅收起詹狸巧。
面對爐壺境的手段,再怎么小心都不為過,挪轉了契書只是其一,其二這契書設立的對象乃是持瓶者,還是要有受術人的存在,維持著方術運轉。
去了後患,面色慘白的於肅,總算不再維持仙帝法旨運轉。
金燦燦的光團緩緩鑽入於肅眉心,先前地動山搖的心景天地開始緩緩平復下來。
於肅盤坐在地,揮手驅散正撕咬著他的諸多惡鬼,一邊運轉恢復造化的寶血修復肉身,一邊摸著下巴有些出神。
除去了身上的「無智心、短視心」後,讓於肅大腦運轉速度都快了許多,先前許多遺漏的細節一一浮現腦海。
之前自己想要殺死盧細腰時,胭脂方士曾現身阻擋,認下了魏枕戈加入廬女族群,其當時該是想藉此施展契脈手段,但也有可能……是在保下盧細腰?
胭脂方士布置的如此深遠,在珠淚嶼中多多布置暗子的可能性極大,畢竟珠淚嶼被此女經營了數百年。
唰。
「寸光陰」被於肅捏在了手中。
如今的「寸光陰」從之前的指甲蓋大小,已經縮水到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了。
這自隱士強者的桃樹皮,大概只能預知三次完整未來,之後便會化為飛灰。
於肅有著強化靈光在,日後倒是可以將此寶漸漸強化回去,但還是需要留下一點本體在,由此這「寸光陰」完整預知未來的次數只有兩次了。
但面對胭脂方士這位比盧細腰厲害百倍的陰謀家,也是於肅遇過最強大,最難纏,最詭異的對手,不,稱不上對手。
直到如今,這胭脂方士恐怕完全沒把自己當成對手,只是將自己當做了隨手撥動的掌中小蟲,自己也該拿出點尊重對方的「誠意」來。
緩緩握緊寸光陰,於肅沒有絲毫猶豫,海量寶血往桃樹皮中灌入!
眸中畫面漸漸展開,未來日誌中的潦草字跡浮現目中,於肅快速掃過未來日誌上,屬於自己的寥寥字跡。
這字跡十分匆忙,還有大片血跡潑灑其上,看出未來的自己該是陷於萬分危險的情況,日誌上的字數也是極少:
【屠方士者過百,直至被囍娘親自現身追殺,期間都未見有方士異常,亦未見小廬女現身護持普通方士!】
「原以為盧細腰的作風與這胭脂方士有點相似,這兩人之間應該會有些關聯,看這樣子,胭脂方士好像沒有在尋常方士中留下暗子.……」
確定了當初胭脂方士只是順水推舟,並沒有和盧細腰有更多關聯後,於肅皺眉看著手中的「寸光陰」。
「不應該,喜愛玩弄陰謀者,往往都喜歡狡兔三窟,既然沒在普通方士中藏有助力,會不會……」
於肅目中閃過思索,旋即完全沒有猶豫,竟是再次催動寶血灌入寸光陰,目中的視角也再次改變,未來日誌中的字跡也變了模樣:
【契書之法在於玉瓶,掌握玉瓶者就會受契脈方術,若玉瓶到了囍娘手中,囍娘必然可察覺瓶中手段,我以獻瓶的藉口想讓小廬女代替傳話,向囍娘主動獻寶,然而棲霞島主先一步現身而出……】
「果然!這胭脂方士不屑於在普通方士中留暗子,而是與那棲霞島主有勾結!」
於肅唰的將寸光陰收起,面上浮現笑意。
雖然耗去了寸光陰最後的使用次數,但著實不算虧。
不僅摸清了胭脂方士的幾分底細,順帶還可將棲霞島主的仇一併還了,這可真是……
雙喜臨門!!!
周家巨船內,墨清背著手立在船窗,朝破碎天地中的小輩們看去。
船窗外熱鬧非凡。
在聽濤閣主的安排下,聽濤閣在高空擺上了一座懸樓,設下了大大宴席,幾乎全部方士都在高空宴席中,一邊把酒言歡,一邊通過聽濤閣弄出的一方圓鏡,來觀察破碎天地中的情況。
而在方士同聚的懸樓之下,亦有無數各家帶來的修行者們,正聚集在荊棘團上空相互交流著,不時還傳出「賣定離手、壓多贏多」的言語。
看來是有人在這般方士雲集的場所,拿惡水下的那些搏命之人設了盤口。
咕嚕……
仿佛某種事物從粘稠的液體中浮起,墨清沒有回頭便知是於肅退出了心景,隨口道:
「於兄,下頭的.……」
話還沒說完,墨清突兀的打了個冷顫,不由回過頭朝剛出現的於肅看去,迎面撞入的是一張僵硬冰冷的面容。
「嘶……這廝怎麼又擺出這死人臉了?該不會是被方才我的話刺激到了吧?不過這股子熟悉的冷氣,倒是我印象里的於殺材.……」
墨清腦中念頭流轉,旋即注意力又被於肅慘白的面色吸引。
他細細看去,發現於肅不僅面容慘白,臉頰兩側都被利口咬去了幾塊血肉,就連長發都減少了許多,依稀可見藏在髮絲中裸露著的大片血淋淋頭皮,如同與旁人斗過一場。
「嗯?你怎麼這麼狼狽?」
於肅不答,走往窗邊,抬頭看著飛在高空上的懸樓,同時將高樓中方士們的談笑聲收入耳中。
只見這冷冽青年抬手取出白色面具扣在臉上,腦袋上散開的長髮也宛如有了自己的生命,開始緩緩收束著盤在了腦後,遮去裸露的頭皮,一道平靜無波的聲音也從青年口中傳出:
「接下去,有很多人都會比我更狼狽。」
……
半個時辰前,比斗開始之時。
「走吧,該我們下水了。」
「咱們聽濤閣如今可成了東南水域為首的勢力,接下去大家都提點神,上頭這麼多方士盯著,如果有人給咱們聽濤閣丟臉的話,我估計他活不過明天!」
「王師、師兄.……上頭的那島嶼……」
「噓!別問也別看!那是和咱們珠淚嶼相鄰的棲霞群島之主,同樣是爐壺境大方士,咱們在下頭的每一句言語,上頭的那位都能感知到!」
聽濤閣主為了不落人口舌,在這一次商路維護權爭霸中,同樣安排了聽濤閣的人下水,沒有內定聽濤閣的名額。
周邊諸多身影開始投入那團荊棘巨球中,聽濤閣派出的小輩們也紛紛提起精神氣,準備在接下去的廝殺中好好表現一番,唯獨落在最後的一道身影有些孤寂。
此人面容怪異,五官有些移位,兩撇眉毛高低不齊,嘴巴也是歪到一旁,就連走路都一瘸一拐,十分緩慢。
如同被聽濤閣眾人刻意忘記了一般,尹正孤單的縮在最後,目中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然!
這三年的光陰,尹正面臨的不僅僅是單純的倒霉,大昏天的惡運好似在刻意玩弄他的人生。
回歸水澤的尹正,先是失去了紋濤弟子的身份,受到了宗門內部的懲罰,之後又被從前的仇家尋上門狠狠羞辱,修為也一直停滯不前。
每當尹正完全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時,身邊又會莫名出現好運,將他從泥潭中拔出。
如外出執行宗門任務,然後陰差陽錯救下了宗門方士老祖的孫女,在宗門中作為低級弟子日常灑掃秘境時,又會撿到異的度化造物等等。
可惜每次有好事發生,將尹正有了生活的勇氣後,希望又會無情破滅。
救下方士老祖的孫女送回宗門後,因為容顏盡毀,長太醜,讓貴女覺被這種醜陋卑賤之人救了,讓她著實沒面子,反而遭受一頓毒打。
撿到異的度化造物,還沒捂熱就被仇家剛好尋上門來強行奪走,又招偷竊之名。
諸如此類,不勝凡舉。
不過最近一段時日以來,尹正卻是難的沒有遇到任何惡運。
「我已經半年沒有遭受惡運了,大昏天的懲罰恐怕已經結束,此次下水搏殺便是我的出頭之機!等著吧,所有拋棄我的人,等著吧,窟下的那個泥巴漢!」
尹正目中滿是堅韌,他拚命賄賂管事加入此次殺獸奪令之爭,便是將此事當做了翻身之機!
「那些殺不死我的,都會讓我更強大!!!」
隨著聽濤閣眾人都入了破碎天地,落在最後的尹正也不急不緩的入了荊棘團。
踏。
腳掌落地,尹正還沒看清周邊環境,一道囂張的聲音便在旁響起:
「那個醜八怪,過來!」
尹正目光瞬間陰沉,微微側頭看去,正好見到一個胸膛繡著廬女兩字的八字鬍男人領著許多修行者,朝他招手道:
「居然是聽濤閣的人?那倒是正好,來給魏爺帶路去尋你的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