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澤好似只有晴天,起碼於肅從來沒遇見過其他天氣。
於肅閒散的坐於主位上,對於下方彎腰獻禮的盧細腰視若不見,只一顧地眯著眼睛,向高閣外頭的天地看去。
唯見,
藍天綠海,萬民如蟻。
繁繁蓮屋交接遠至天涯,悠悠流雲投下連片團影。
本書首發 找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高閣有些講究,整體占地實則不算廣大,之所以讓人有「居高獨坐,天地盡掌」的遼闊感,乃是因高閣本就位置極高,四周沒有牆壁,只有圓柱布置八方,掛有些許白紗圍帳,隨著微風飄蕩,偶時就露出外界的無窮荷海。
「真是好一番湛碧天地,好一個養人的寶地,可惜就是遇見個虛偽的主子。」
於肅緩緩將視線收回,目光掠過席下場間正在奏樂的十來個樂者,最終一點點將高閣中的諸般人影看入眼中。
在場之人共有十人不到,除去坐在左下方的墨清兩人外,兩側落座的便是蓮屋塢僅剩的方士。
三年前,於肅從蓮屋塢入惡水時,這些蓮屋塢的方士們,都是他仰望的存在,如今這些人卻是坐在了下位,目光不時隱晦的掃過於肅頭頂的玉瓶,旋即便眼觀鼻、鼻觀心,坐的規規矩矩,不讓於肅尋到一點發難的由頭。
於肅探手將頭頂的玉瓶招下,玉瓶中嘩啦啦滾落數顆血紅珠子,被他拿在手中盤轉著,完全沒有受襲奪寶的提防。
這玉瓶乃是循器,即是有著自身規則,不受方士心景界識影響的寶貝,便是細腰郎君趁機展開界識,將於肅拖入其心景,這寶貝亦不會被瞬間奪去,讓於肅仍有吞血珠的時間。
於肅將此寶明擺著亮在外界,也存著幾分撞運氣的念頭,只需堂下有蓮屋塢方士坐不住出了手,自己便可連著那細腰郎君一併除去。
可惜現在看來,倒是沒有這種傻子。
思索間,於肅收斂目光,環顧了一圈高閣,隨口感嘆道:
「從前坐在堂下時,總覺屋中天地只方寸,閉塞至極,而今坐於堂上,方知天地之遼闊,蓋因坐於此位便相當於掌握了整個蓮屋塢。」
台階下,蓮屋塢之主盧細腰依舊彎著身子,手中捧有一方木盒,面上絲毫不見惱怒模樣,反而出聲應和道:
「於上真若是喜歡,這高閣連帶整片荷葉,都可送給於上真。」盧細腰頓了頓,笑道:
「也讓黑米鎮的苦鄉親們同搬來此地,享受享受整個蓮屋塢的供養。」
「狗入的!這是在威脅麼?!」
魏枕戈面色微變,忍不住在心中嘀咕暗罵,墨清則順勢起身,也不行禮,以居高之態向著半彎著腰的細腰郎君道:
「墨某在蓮屋塢待了三年有餘,早就聽聞盧氏的男子可以陰陽逆轉,無論男兒身如何醜陋,轉為女兒身後都會美艷如花,不知可否有幸見見世面?」
「自無不可,請墨兄安坐。」
面對墨清這位蓮屋塢的內賊,盧細腰依舊不惱,哈哈一笑便答應下來,同時還不忘朝主位上的於肅拱手請示一番,待了於肅點頭後,這才散去傳音招來盧氏主脈子弟。
很快,眾多盧氏主脈子弟,已經將堂下擠滿滿當當。
這些盧氏子弟,畢竟不是活了幾輩子的方士老怪,眼見自家之地卻被外人占了主位,甚至連老祖宗都只能甘坐下席,讓其中不少年輕人都面帶隱怒。
「盧氏子弟聽命,施展非彼我,給貴客們好好看看盧家的寶術!」
當即,盧氏子弟中有個年歲頗大的中年男子率先開了口。
其該是盧氏現任家主,已經指揮著在場的盧氏子弟們,全都運轉寶血,變了陰陽。
剎那間,
各色或美艷、或嬌俏、或可愛、或青春的美人,接連出現在場中。
花容遍地,臀浪跌宕。
諸多各有特點的美人,將場中的擠密密麻麻,好似連空氣都變的香甜許多。
明明是誘人美色當前,場中氣氛卻是轉為了冰冷,雙方的交談聲也清晰許多。
墨清舉杯仰飲,看著形形色色的美人,咽下一口美酒,惋惜言道:
「既然有了美人可看,為何無樂以配?」
盧細腰不惱,繼續笑允,場中絲竹再起,樂團齊奏。
墨清放下手中杯盞,扶著下巴嘆息出聲,搖頭晃腦道:
「佳麗當面,樂曲不停,惜不見佳麗之舞姿。」
盧細腰回首,冷聲嗬斥其族人,旋即場中之女無論是否會舞,全都舞了起來。
墨清仍未滿意,再嘆出聲,雙眸晦澀:
「唉,如此艷色爭先之景,觀者獨有方士老祖寥寥,場中無旁者讚嘆,何不喚來盧氏所有族民,與民同樂?」
盧細腰點頭,身影消失在了原地,竟是親自用心景攝取來了所有族人,將族人廣散於高閣外的天空,叫他們一同看到自家丈夫父親,皆在做扭捏獻色之態。
與先前不同,那些家眷親友出現後,場中的數百美艷女子們,已有不少人都下意識停下了拙劣的舞姿,面色通紅,怒氣已然有些遮不住了!
啪!
血肉飛濺!
那些懸在高閣外的盧氏親友中,有三、四人被細腰郎君瞬間揮手碾成了肉沫。
死去的幾人,正是剛剛停下舞姿中的其中一個盧家子弟的親友妻兒!
局勢變化太快,這讓奏樂聲稍稍停歇,不過馬上又樂聲大作,場中所有化為女兒身的盧家子,全都抖擻了精神,便連舞姿都高揚許多!
「哼!」
盧細腰回頭朝盧氏子弟們哼了一聲,隨後緩緩回過身,一臉歉意的朝著高座上,面無表情的於肅道:
「於上真見諒,若是於上真喜歡我盧家這陰陽之法的話,盧某必然雙手送上。
若於上真只是喜歡我盧家的這些『轉陰之身』的話,我盧家子弟今夜便全都留在此地,讓於上真好好教導舞姿。」
「剛有苗頭就被掐了,這細腰郎君明明是食碗境方士,之前亦是蓮屋塢之主,怎麼這般能忍!比千年烏龜都沉住!」
魏枕戈看瞪大雙目,不由對幾步開外的細腰郎君有了更多認知。
這細腰郎君絲毫不管自家的族人如何,瞬間便用霹靂手段,斷絕了族人不堪受辱,破釜沉舟的念頭。
當下,魏枕戈壯起膽子,小心的掃過盧細腰的姿態。
從場面上來看,這盧細腰明明是滿臉歉意,恭敬的候在堂下,算是於肅三人當著其族人的面,大大的折辱了此人。
然而不知怎的,看著細腰郎君那張滿是歉意的臉,魏枕戈心中卻只有憋屈!
「好個方士老怪!」
此番「借舞殺人」的謀劃出自魏枕戈,他本想著就算不起效果,也能給細腰郎君造成些亂子,如今看來,在這般角色面前,只是徒增笑耳!
「不必惱怒。」墨清感知到了魏枕戈的情緒變化,隨手舉杯飲下一口酒水,送去一道傳音:
「這細腰郎君是馬奴出身,乃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梟雄角色,你的謀劃不起效果才屬正常,且往下看吧,於兄都沒發話呢。」
「哼!我就不信這細腰郎君當真沒有火氣!」
聽了墨清的解釋,魏枕戈不僅沒有消氣,反而被勾起了好勝心,雙目死死盯著細腰郎君的側臉,不知在想些什麼。
「夜懸尊上。」
場中安靜許久,穩坐高位的於肅依舊無言,盧細腰不覺尷尬,再次將那木盒雙手奉上:
「尊上久不言語,恐是我盧氏的招待確實有不周處,此賠禮與尊上有不小關聯,想來當是可以給尊上出口惡氣。」
言罷,細腰郎君微微掀開木盒蓋子,其內散出的血氣,瞬間驚的墨清都探出了身子!
「方士之屍??」
事至如今,主位上的於肅總算有了反應。
他揮手一招,散開界識攝來木盒,隨手挑開,目光微凝。
木盒中裝著的,是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與一張有些熟悉的麵皮。
這頭顱的歲數不大,乃是個清秀少年,那張同樣有些熟悉的麵皮,則是麻子臉三角眼,年歲看著極老。
於肅仔細回憶一番,想起了此頭顱與麵皮的身份。
這麵皮的出處,該是當初於肅隨魏枕戈上門拜訪付二少時,所無意間窺見的付家老祖,也是於肅見到的第一尊方士,富潮方士。
至於這顆少年的頭顱,便是當年那神經兮兮,叫囂著讓於肅宰了富潮方士,還送了於肅不少全人之屍的付家二少。
「付啟!」
魏枕戈坐在台階下方,離於肅不遠,探身掃見了那頭顱模樣後,不由面色慘白,驚叫出聲!
他當年與付啟的關係極好,還曾借用付啟的名頭幫著於肅和黑米鎮,掃去了儲家的威脅,兩人之間確實有幾分真情在。
可惜後頭沒多久,當年那神經兮兮的付二少便失了蹤跡,之後傳聞連富潮方士,都死在了與聽濤閣的戰爭中,這讓付啟的蹤跡已經成了魏枕戈心頭的一根刺。
魏枕戈不是方士,不知那頭顱中的玄妙,只是在驚嘆於那頭顱的身份,一旁的墨清卻是深深皺眉,被細腰郎君的大手筆所震住。
在墨清的感知中,那顆頭顱之中隱隱散發著方士心景的氣息,且還不是一道!
換句話說,這細腰郎君也著實是拿出了誠意,其不知用何法子,竟在一顆方士的頭顱中,塞入了兩尊方士的心景。
此舉,相當於將兩尊方士的身家當做了賠禮,換誰來都要說一句誠意滿滿,便連於肅也為細腰郎君的賠禮皺起了眉。
堂下,盧細腰細細掃過於肅的神態變化,心中已然大石落下。
他老早便料定於肅會上門,先是放低一切姿態,讓於肅借墨清之口,好好折辱了自己,讓於肅出了口惡氣,剛剛的交鋒中也點破了黑米鎮的存在,透了威脅意味。
加之此刻,又親手送上這份大禮,所謂情理都有、恩威皆施,依著盧細腰的判斷,兩人之間的仇怨不算太深,也不是生死之敵。
事態推到這一步,想來就算不能完全化解仇怨,暫時穩住此小輩的心神還是可以的。
只不過在盧細腰心中,當下也已多了不少計較。
他對於那玉瓶循器,著實有不小興趣,等到玉瓶失了效用,自然想個法子「借」來把玩幾天!
「尊上。」
盧細腰彎了許久的腰杆,已經在緩緩挺直,口中也道出了盒中人頭的來歷。
原是付家的富潮方士壽元將近,不知從何處尋到了一道延壽之法,需要血脈之子作為主材,將方士心景換入年輕軀殼,可再延壽三十年。
只是那富潮方士的法門似是有漏洞,同時其子付啟的神魂也頗為堅韌,心智近妖,竟是尋了法門漏洞在自己肉身中藏了暗手,讓那換了軀殼的富潮方士,神魂與肉身不能完全相融,留下了隱患。
細腰郎君修胤脈,善於陰陽孕育之法,這富潮方士暗地裡尋上了細腰郎君,一直讓藏於其麾下,讓其幫忙除去身上隱患。
再往後直到如今,於肅的身份被細腰郎君挖出,其知曉了於肅與付家二少的人情債,當即就將藏在其麾下的富潮方士殺死,又煉入另外一尊方士的心景,加之富潮方士原本的麵皮,一同裝入了木盒中。
此人前後所為,是用兩尊方士的心景家底,添上於肅欠付啟的一份人情,一併當做了給於肅的賠禮。
「這富潮方士雖是盧某麾下最忠心的方士,不過其奪了夜懸尊上的友人身軀,盧某也只能揮淚斬了此獠。」
盧細腰立於堂下,身上總算有了食碗境方士的氣度:
「不知夜懸上真,能不能體諒體諒盧氏的不周處?」
「賠禮有這般分量,自是體諒了。」
於肅看著木盒中的人頭,忽的展開了笑顏,雙目都笑成了一條縫。
說實話,兩人之間確實不算生死仇家,如果換做是心性軟乎些的方士,面對細腰郎君的這般手段,想來就算有氣,也該散的差不多了。
但細腰郎君對於肅的了解不多,於肅可是三年前就見識過細腰郎君的手段心性,罪海中也曾見過此人的睚眥必報,自是知曉此人比那聽濤閣主危險的多。
「確實是個能屈能伸的梟雄,可惜我此番來試探的,不僅是你的底線,還有囍娘的底線吶.……」
思索間,於肅敲定了念頭,玉瓶中的大量血珠悄然被心景吸收,他也緩緩站起了身,滿意點頭道:
「盧氏的招待不周處,於某自是體諒,不過於某與閣下的間隙,總覺還是有些刺撓。」
於肅站於主席,居高臨下,與下方皺眉的細腰郎君對視笑道:
「這樣吧,當初於某在孽海歡墳也曾見過盧兄的風姿,甚是美艷動人,不如.……盧兄也同你族人一般,化為女身,脫去衣衫,給於某獻上一曲?」
「這……」
「於某最是好面子,閣下別給臉不要臉!」
事態急轉!
正當盧細腰微微皺眉,稍顯猶豫,還沒回答時,於肅身上屬於大方士境界的濃烈黑雲便瞬間席捲而出,當頭朝盧細腰罩下!
唰!
隨著於肅第一次調動大方士之威,一道早已隱藏許久的稚嫩身影,也緩緩浮現在了魏枕戈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