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枕戈的提議確實不算正道,所幸無論是向來果斷的於肅,還是進退有據的墨清,都不算什麼純善之輩。
「依著我對細腰郎君的了解,此人該是不會這麼簡單就落了套,不過也可試一試,正好打探打探其底線。」
三人對視一眼,於肅簡短的評論了兩句,此間計策便算是徹底落定了下來。
「於哥,你可不知道啊,當初我們隱藏了你還活著的消息,那時候鎮子裡頭的鄉親們還湊了湊血石,給你弄了場水澤上流行的往生儀式呢!
對了,還有些不著調的,已經把娃娃也取用了你的『肅』字,我看用不了幾年,咱們鎮子王肅、錢肅啥的估計要冒出一大堆……」
聽著屋外的喧鬧聲,魏枕戈嘿嘿笑著,身形落後一個身位,單手邀著於肅走向院外。
淡淡寶氣纏繞在玉瓶之上,玉瓶則滴溜溜的在於肅頭頂旋轉著。
於肅完全沒有隱藏玉瓶的念頭,把玉瓶當成了掛件一般的懸在頭頂後,隨手就推開了院門。
隨著於肅邁步踏出屋門,直面三年不見的黑米鎮眾人之時,這也代表著於肅的「大方士實力」,已然步入了三十天倒計時。
如同多年前,於肅開口向全鎮借黑石,想要大批量購買無漏蛞的那個夜晚一樣。
推開院門後的於肅,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乃是一張張他從來都沒有刻意記住的面容。
唯一讓於肅感覺有些熟悉的,依舊是那一雙雙閃著不同光彩的眼睛。
場中安靜了下去。
面戴白色面具的冷冽青年,就這般靜靜站在門口,周邊擠滿了千來個形形色色的鎮民,皆向青年投去目光。
沒有熱切歡呼,沒有家長里短,更沒有磕頭見禮。
眾多黑米鎮的鎮民們,就這般看著門口那長高許多,氣息冷冽的青年。
有原本與身旁的鎮民勾肩搭背的漢子,此刻下意識鬆開了手臂,直勾勾看向院門。
有抱著孩童的小媳婦,當下其丈夫已經將孩童的嘴巴捂住,夫妻都墊著腳的費力朝小院門口看去。
有特意梳洗打扮過的幾個鎮子少女,原本正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現在也已經沒了動靜,一同朝院門看去。
有舉著膏藥的中年農婦,呆呆舉著手中的膏藥,仰著一張黑黝黝的臉,費力的扒開人群,從間隙中往裡看去。
「老牛……」
人群中,牛大財的妻子趙雪,悄悄拽了拽牛大財的袖口,低聲道:
「怎麼大家都沒個響動?怕是三年過去,大家和於藥師已經有些生分了,於藥師雖然也是咱們的紅娘,但好歹是方士老祖啊,咱家要不帶著磕個頭.……」
牛大財目光複雜,嘴唇微顫,緩緩搖了搖頭,未做他言。
「呼……」
於肅吐出一口長氣,緩緩抬手,摘下了面上的面具,露出與從前那冷漠少年頗為相似的青年面容。
「是!是於藥師!」
「沒跑了!我之前就看背影就看出來了!」
「於哥哥!看我!我是春花!當初住薛奶奶家旁邊的!」
「都給老娘起開!於小哥瞧這!俺這還有當年你賣的膏藥嘞!」
「於藥師!俺求你給俺嚇唬嚇唬媳婦,俺上一個媳婦跟人跑求了,俺總感覺現在這個媳婦也想哄我,你是方士肯定能嚇住俺媳婦,讓她不要哄俺.……」
「閨女!去!去給恩人磕個頭!當初上水澤時你娘身體弱,遭不住奔波,險些就沒了命,還是靠於藥師後頭賺了血石,天天供鎮子的人喝魚湯,這才給你娘救回來的!」
瞬間!
宛如在場中點燃了一顆炸彈!
方才靜悄悄的小院前,黑米鎮的無數鎮民完全沒有見外,各色家長里短的七嘴八舌聲,甚至將天空的流雲震碎!
剛剛勾肩搭背的漢子們,已經有性子豪爽的脫了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膛,朝天甩動著衣衫暢快大笑道:
「俺說過不是?俺說過不是!黃天老爺最講公平!當初於小哥幫著咱鎮子還了債,幫著咱鎮子打退氈毛鎮,咱們鎮子還欠著於小哥天大的情嘞!於小哥要死也會死在俺後頭,黃天老爺要等俺們將人情還了,才會收於小哥的命呢!」
剛剛抱著孩童的小媳婦身旁,其丈夫也鬆開了捂住孩童嘴巴的手,將娃娃抱著坐到自己肩頭,扶著娃娃的小腳,朝站在院門的青年假模假樣的抱怨道:
「我家的奶娃娃每天晚上會嚎喪,於藥師不是會弄膏藥讓娃娃不鬧騰麼?能不能給我家來幾貼啊!每晚都嚎耽誤我生兒子了!」
剛剛湊在一塊的幾個小鎮少女,此刻雖然沒有表現的太過熱切,不過她們一邊偷看院門口的青年,一邊又互相咬著耳朵,青春的小臉上蕩漾起紅雲,不知在說些什麼。
人群喧鬧,喜色沖天!
鎮民們一擁上前,知曉於肅性子向來喜靜,倒是忍住了扒拉於肅仔細觀察的念頭,只是形成了一堵人潮高牆,將於肅死死包圍,喧譁吵鬧聲刺痛人耳!
「兒子!把人撞開,背俺進去瞧瞧於小子長啥模樣了,俺過幾天死了以後,也好下去和你薛奶說道說道!」
人群外圍,先前趴魏枕戈家院頭偷看的駝背白髮老太婆,又使喚起了自家的壯實兒子,讓其兒子背著她擠開人群,湊到了前方。
三載過去,諸多常年勞作,又奔波上水澤的黑米鎮鎮民們,也因為各種原因死去了不少,這白姓老太婆便是黑米鎮如今年歲最大者,也是一路從窟下僥倖來到水澤上的德高望重者。
白老太被兒子背著擠到了人群前方,老臉上的皺紋擠做一團,眯著眼睛看著嘴角微微翹起的於肅,蒼老的聲音也從其口中飄出:
「俺們黑米鎮……有自己的方士老爺了.……」
雖然墨清也庇護黑米鎮三年,但於肅在黑米鎮鎮民們眼中,才是為真真切切的自家人,兩者之間的感覺自是不同。
「是嘞!俺們黑米鎮,有自己的方士老爺嘍!」
感嘆言語剛出老太婆之口,被身邊一個漢子聽聞後,那漢子稍稍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著,重複起了老婦的話。
漸漸的,
人群中不再有雜音,而是全都重複起了這句話,張張不同的面孔,無論男女老少、異人人,全都在高聲歡呼著:
「俺們黑米鎮,有自己的方士老爺嘍!!!」
整齊的歡呼聲化為聲浪,把蓮葉上的蓮屋都震的打顫,將於肅的衣衫都震的嘩啦作響。
甚至將酒醉難受的小山參,都引的好的從於肅胸前衣衫中探出了蘿蔔腦袋,學著黑米鎮的鎮民們搖頭晃腦,脆生生叫喚道:
「俺丈夫成方士老爺嘍!!」
「咦?這顆蘿蔔咋會學活人搖手呢?」
跟著叫喚的小山參,瞬間引來了不少黑米鎮鎮民的關注,所幸小山參是以氣味散播聲音,眾人聽不懂小山參的叫喚,加之黑米鎮這三年成了大族,也算開了眼界,倒也沒有過多關注於肅的「靈寵」。
歡呼聲繼續持續了良久,久久未曾停歇。
最終。
還是在魏枕戈的勉力招手安撫下,這才漸漸止住了眾人的歡呼。
「魏鎮守。」
場面剛靜,牛大財帶著妻子走到了魏枕戈面前,將手中牽著的兩個孩童交到妻子手中,笑著朝魏枕戈道:
「於藥師既然回來了,咱們待會就去把那蟲樓的字條撤了吧,這可不吉利。」
「實在話!遺字是亡人的傳統,可不興留啊!」
「俺現在就去撤字條!」
聞言,黑米鎮響應者眾多,腦袋齊刷刷的都看向了後方。
於肅亦被勾起了好心,隨手將醉醺醺的,還在叫喚著「方士老爺」的大白蘿蔔按回了胸前衣衫,視線也越過密密麻麻的鎮民,看到了蓮葉邊上的一棟三層小樓。
「於哥還記不?這小樓是你住過的,當初鎮子在搬家到更大的荷葉時,鎮民們把你住過三層小樓一點點拆下,一併搬了過來。」
魏枕戈在旁低聲提醒,後方的墨清抱著手,有些戲謔的笑道:
「於兄去看看吧,看看你的衣冠冢。」
聞言,於肅看著熟悉的小樓,眸中閃過幾分懷念。
那小樓之前被喚為「蟲樓」,是他培育無漏蛞的地方,一直封存至今,外表沒有多少破敗,唯一與三年前不同的,乃是小樓外懸掛了黑色橫幅與橫批。
在蟲樓的邊上,還有幾塊青色大石靜靜立著,其上也寫有不少字跡。
青石上的字跡與蟲樓上掛著字幅,都是黑米鎮一貫的傳統,人死後不請客不埋屍不嚎喪,只留些許死者的囑咐言語,或旁人評判其人生的悼念詞。
之前為了避免招來禍事,黑米鎮高層異人們隱藏了於肅活著的消息,那小樓上的豎聯,是黑米鎮鎮民們以為於肅已死,根據於肅的作風所落墨的悼念詞。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也算是用一座房屋,當做了於肅的衣冠冢。
唰。
於肅的身影先眾人一步,出現在了那蟲樓之前。
他抬頭看向蟲樓上的兩條豎聯與橫批,只見兩條黑底白字的豎聯寫道:
【冷眼寒面顯威風,熱心強膽是人傑】
於肅嘴角翹起,掃了豎聯一眼,不過在看向那四個字的橫聯時,則有些微微皺眉。
這橫聯上的字跡與豎聯不同,字跡清秀瘦長,透著股秀氣,也給於肅絲絲熟悉感。
「這幅橫聯是珍慧寫的,兩年前秋鎮守的家人總算尋到了蓮屋塢,珍夫人不知怎的,竟然帶著珍慧隨秋鎮守投奔秋家去了……」
魏枕戈低聲解釋著,於肅仰頭看著那字跡秀氣的橫聯,腦中先是回憶起了對他甚好的珍夫人,以及為人溫和的秋老頭,最終才從記憶中,挖出了一張有些嬰兒肥的甜美面容。
只見那橫聯所用的筆法十分輕柔,其上也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平平安安】
……
時光轉瞬,清晨的陽光再次照耀蓮屋塢。
獲玉瓶的第一天,於肅全然是在黑米鎮度過的,好似將什麼盧家什麼細腰郎君都拋之了腦後,好好大醉了一場。
蓮屋塢也風平浪靜,如同什麼也沒發生過。
期間,於肅難興起,將搜刮自潮信舫劉蒲良家族中的好酒,也一併端上了酒桌。
這擁有著方士手段的美酒一出,就連黑米鎮不喝酒的婦女孩童,也受不住美酒的誘惑,小小的啄了幾口,迷迷糊糊的醉倒在地。
不過於肅受了趙慕的教訓後,看似興起失智,實則始終保留著警醒,倒是看顧好了眾人飲酒的量,沒有鬧出什麼樂極生悲的事態。
直到晌午時分,當狂歡了整夜的黑米鎮中,有醉倒在地面的漢子爬起時,這才發現於肅三人早已離了鎮子,不知去了何方。
從天空往下看,蓮屋塢正中央的一片巨型荷葉最為惹眼,宛如一隻碩大的綠色眼睛。
不僅這荷葉高度最高,占地最大,其上的建築群更是亭台樓閣皆有,流水園林俱備。
此方惹眼的巨葉,便是蓮屋塢之主盧氏的所在之地。
日頭剛升到中央,盧氏所在的荷葉北後方,一座占地巨大,前有圍池,後有假山流水的豪華高閣中,傳出了陣陣宴樂聲。
「這細腰郎君難道是想擺一場鴻門宴?整個蓮屋塢的方士老祖們都在這了.……」
高閣足有十層,每層都寬大的像是廣場,此刻的魏枕戈就坐在正後方的下席,與墨清同席而坐,與其相對的便是細腰郎君,再往兩側下去的就是蓮屋塢的其他方士們。
至於上方的主位,則只有一位頭懸玉瓶的冷冽青年,穩噹噹的端坐其上。
早在今日清晨時,於肅便夥同墨清,帶著魏枕戈大搖大擺的出現在盧家的荷葉上,被盧家的人邀請入了高閣宴席中。
那細腰郎君確實臉皮極厚,竟然完全不顧其食碗境的實力,將於肅引到了主位坐下,他只坐於台階下方的旁席,把自己與墨清和魏枕戈放到了同一地位。
說實話,在來的路上,魏枕戈已想過許多可能。
於肅一步登天擁有了大方士戰力,換做他是細腰郎君的話,要麼帶著盧氏的人早已逃走,要麼獨自潛行離開,極大概率是不可能會留在蓮屋塢的。
不過依著面前這早有準備的狀態看,細腰郎君不僅沒有逃離蓮屋塢,甚至還提前招來了當下蓮屋塢僅剩的六個方士,設下了一方宴席,就等著於肅上門呢!
當下再看細腰郎君這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厚臉皮,魏枕戈感覺自己耍弄的小花招,恐怕難以對這般人物奏效了。
「墨哥,來者不善啊……」
魏枕戈縮了縮脖子,頗不適應的朝著身旁墨清低聲道。
畢竟乍然就與方士平起平坐,出現在同一方宴席上,換做何人也要心肝發顫。
「我們才是來者。」
墨清舉起杯盞啄了一口,面無表情的回道。
「於上真,盧氏有賠禮送上。」
宴席剛開,絲竹方起。
模樣俊朗,氣質灑脫的盧細腰便離了座。
他面上滿是和煦笑容,半彎著腰,捧著一方木盒便想送到於肅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