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殷夫人神色淡然。
「不必多說，我已記起往昔......」
寧辰點了點頭，告辭退下。
當晚，月華如水。
殷夫人獨自一人，來到哪吒的臥房外。
她透過門縫看去，只見小哪吒正蜷縮在床榻里側。
他背對著門，瘦弱的身子，在薄被下微微起伏，不時發出幾聲低沉咳嗽。
咳咳！
哪吒的咳嗽聲，在夜裡傳出去很遠，仿佛吃咸了的小刺蝟.......
殷夫人在門口猶豫片刻，終於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哪吒沒有回頭，只低聲問了句。
「這麼晚了，娘怎麼來了？」
殷夫人在床邊坐下，伸手撫摸著少年柔軟髮絲。
這一次，她的動作不再生澀，指尖傳來的溫度，也漸漸有了屬於娘親的暖意。
「為娘近些日子，做了個夢。」
哪吒身子動了動，卻沒有轉身。
「夢到什麼了？」
他悶聲問。
「夢裡也有我嗎？」
殷夫人笑了，那笑容里終於染上了，屬於殷夫人的溫柔。
「當然有，不僅有吒兒，吒兒還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床榻上的少年，緩緩翻過身來。
月光從窗欞灑入，照亮他蒼白的臉。
這些日子，他的娘親越來越沉默寡言，從未像今夜這樣，和他說過這麼多話。
心魔劫在不斷消耗他的心力，隨著他的心力枯竭，心魔所化之人，也會逐漸失去活力。
哪吒眨了眨眼，那雙黯淡許久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光芒。
「想聽聽嗎？」
殷夫人輕聲問。
哪吒點了點頭。
於是殷夫人開始講述。
她先從陳塘關說起。
說起那年她懷胎三年零六個月，說起腹中靈胎奇異脈動，說起全城郎中，對難產的束手無策。
她說起那位，忽然到訪的老道士，說起破腹取子時的驚心動魄，說起肉球落地，靈光四射的瞬間。
「你爹當時提著劍衝進來........」
殷夫人的聲音里染上笑意。
「他以為是什麼妖孽，舉劍就劈，那肉球從中裂開，裡面蹦出一個白白胖胖小娃娃！」
咦？
我不是那個壞道人，接生出來的嗎？
哪吒聽了，頓時瞪大了雙眼，但他內心又隱隱覺得，好像如此，方才合理！
哪吒的眼睛，不禁亮了幾分。
殷夫人繼續往下說。
她說起，在夢裡七歲那年夏天，天旱無雨，陳塘關百姓苦不堪言。
五月初五，哪吒去九灣河邊玩耍，見河水渾濁污臭，心中不悅，便解下混天綾，在河中擺動。
「那混天綾是你師父太乙真人，賜下的先天法寶，你在河裡一晃，整條東海都跟著震盪，東海龍王的三太子敖丙，出來查看，見是個孩童，出口不遜，你年紀小性子又烈，三言兩語便動了手……」
哪吒坐起身，抱著殷夫人胳膊，大眼睛雪亮雪亮的。
「後來呢，我打過那，敖丙了嗎？」
「何止打了，還把他打死了呢！」
殷夫人淺淺笑著，繼續說了下去。
她說起，哪吒用乾坤圈砸碎龍鱗，混天綾縛住龍身。
說起哪吒抽了孽龍龍筋，說要給爹爹，做束甲腰帶。
哪吒聽了，不禁張大了嘴巴，但內心卻又覺得，如此這般也是痛快！
「夢裡的我，如此莽撞嗎？」
殷夫人寵溺的颳了刮他小鼻子。
「何止莽撞，當年為娘，為了將你撫養成人，不知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淚......」
哪吒將頭深深，埋入殷夫人懷中，哽咽道。
「娘，是吒兒不孝.....」
殷夫人摸著他頭頂，笑道。
「都是一場夢，吒兒何來不孝之說.......」
哪吒問殷夫人。
「後來呢，後來夢裡那個哪吒，他怎麼樣了？」
殷夫人眼神變得深沉，淡淡道。
「後來.........你殺了東海龍王三太子，東海龍王，又豈肯善罷甘休！」
殷夫人繼續說了下去。
她說起東海龍王呼喚四海龍王，要水淹陳塘關，說起李靖逼哪吒自刎謝罪，說起那個雨夜裡，七歲孩童持劍，站在關前，回頭看了爹娘最後一眼。
說到這裡殷夫人已泣不成聲。
「我心中何曾願意，但我和你爹背後，是陳塘關數萬百姓，為娘......為娘心裡也苦.......為娘也沒有辦法......」
說到這裡，殷夫人忍不住，失聲痛哭！
哪吒的手，不知何時已攥緊了被角。
他緊緊咬住牙關，一言不發。
殷夫人擦乾眼淚，她沒有停下，她的聲音卻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
她說起太乙真人，用蓮花重塑哪吒身軀，說起重生後的三壇海會大神，說起封神之戰，立下赫赫戰功。
說起那個哪吒，在天庭貴為三壇海會大神，司職降妖，護衛三界無盡榮光。
「在娘的夢裡！」
她撫著哪吒的額頭，指尖溫柔。
「吒兒從未辜負，過英雄二字。」
月光下，少年眼中的光，越來越亮。
那光不是，心魔世界虛幻的滿足，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是記憶甦醒時的震顫，是真靈即將衝破樊籠的徵兆。
寧辰站在屋外廊下，透過窗紙看著屋內情景，心中頗為欣慰。
他知道有戲了。
然而就在此時，庭院裡忽然傳來細微窸窣聲。
寧辰猛然回頭。
只見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處，一道道人影，正緩緩聚攏過來。
他們從廂房走出，從庖廚走出，從馬廄走出。
這些人有陳塘關的百姓，也有總兵府中的下人。
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面容在月光下，泛著詭異青白之色。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們的眼睛。
他們雙目一片漆黑，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深不見底的墨色。
他們嘴角漸漸咧開，森白獠牙從唇間探出，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這些心魔圍攏過來，將正房團團圍住。
他們沒有呼喊，沒有騷動，只有無數雙漆黑的眼，死死盯著窗內那對母子。
寧辰心中一驚！
他知道，心魔世界，開始反噬了！
一旦哪吒真靈復甦，這些心魔都會消散於無形。
他們就像癌細胞，依附哪吒，才能存活，但他們的存在，也會將哪吒耗盡心力，生生拖死！
寧辰擋在門前，面對心魔顯形，冷笑道。
「來得好，今日有我在，你們休想越雷池一步！」
下一秒，寧辰神色劇變。
臥槽，我法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