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田賦徵實

  亂世百姓本就度日艱難，全靠謹小慎微算計度日，誰也沒料到官府政令說變就變，半點緩衝餘地都不留，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不少精打細算的農戶瞬間僵在原地，手腳發涼，怔怔看著自己手中攢下的一沓沓法幣，瞬間面如死灰。此前年年田賦皆收法幣，家家戶戶都按著舊規矩盤算，早早將豐收的早稻盡數售賣，費心兌換法幣囤積起來，就為安穩繳納賦稅、省下囤糧麻煩，誰料一朝政令更迭，辛苦換來的鈔票轉瞬近乎作廢。

  一名中年農戶攥著手裡的法幣，指節發白、雙手發抖，語氣滿是崩潰與不甘，高聲嘶吼發問：「好好的規矩怎麼說改就改！往年年年收法幣，從來沒變過！我家底存糧全賣空了，換了這一堆鈔票，如今不收錢只收糧，我這些血汗錢豈不是徹底白費，成了廢紙一張？」他越說越激動，眼眶通紅，語氣里滿是無處申訴的委屈。

  周遭眾人紛紛附和哭訴，亂象叢生。有年邁的老農佝僂著身子，連連捶胸嘆氣，滿臉愁苦絕望：「老天爺不作美啊！這政令為何不早幾日通知！我家昨日才把最後一擔穀子賣給過路的軍隊，如今倉里空空蕩蕩，只剩一點餬口的雜糧！若是全數上繳抵稅，一家老小接下來大半年，怕是要啃樹皮、喝涼水度日！」還有家中有適齡壯丁的農戶更是心慌意亂，本就憂心徵兵之苦，如今再加田賦重壓，雙重枷鎖壓得人喘不過氣，站在人群里手足無措，連連搖頭苦笑，滿眼皆是絕望。家境稍寬裕的人家已然開始低聲盤算，四處打聽誰家有餘糧售賣，急著湊糧補稅；而貧苦農戶束手無策，只能呆呆佇立，滿臉茫然無助。

  一時間，惋惜、焦慮、怨懟、無助的議論聲交織成片，原本方才因基地散夥、鄰里糾葛壓抑的氛圍，徹底被突如其來的新政衝擊得大亂，全村人心再度浮動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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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狀，宋家兄妹三人當即停下手裡的活計，迅速紮緊稻種麻袋，果斷停了售賣。外公家寄存的稻穀盡數囤積在此，其餘幾戶合作鄉鄰的糧食存況尚且不明，眼下賦稅新政突發、局勢未定，只能暫時擱置稻種買賣，先靜待賦稅風波落地。興寶心底暗自輕嘆，此番全村被動局面，隱隱與自己脫不開干係。

  當初他改良推廣的浸種育秧技術在村內普及、逐步向外傳開，全村早稻成熟期相較傳統耕作足足提前了十日。不少村民擔憂早稻集中上市會壓低糧價，便早早將新糧盡數售賣，兌換法幣預備繳納賦稅。但這事並非死局，新政倉促下達、事前毫無公示鋪墊，村民賣出的糧食大多流轉供給了過路軍隊，去向清晰、帳目可查，只要保長願意據實上報、代為陳情，向鄉里講明實情，未必沒有通融的餘地，再就是打個信息差，趁周邊村子還沒得到信將穀子買回來，只是這樣做有點不地道！

  滿場議論紛紛、人心惶惶，保長抬手壓了壓動靜，神色愈發嚴肅，帶著基層公務人員的刻板強硬繼續宣告：「都別吵了！這是支援前線將士的軍需要務，是國策大政，容不得各家推諉、拖延、僥倖！但凡已經把糧食賣空的人家，趕緊想辦法四處回購補齊，趁著時日尚早，還能補救過關，逾期不交者，一律按違例論處！」他頓了頓，將另一項新規一併交代清楚，語氣生硬不留情面，「另外，官府新出糧食庫券，說白了就是官方借條。各家多餘的稻穀、雜糧，盡數統一征借入庫，發給庫券為憑，日後既可憑券兌銀，也能抵扣往後的田賦。條文規矩我已經傳達到位，各家自行清點糧食預備！」說完，他懶得理會眾人的哀嚎與慌亂，徑直轉身登轎離去，只留滿村百姓束手無策、人心大亂。

  人群之中頭腦活絡、反應機敏的村民已然回過神來，顧不上唏噓抱怨，慌忙轉身奔回家中翻找麻袋，打算趕往周邊村落搶購餘糧，搶先補齊賦稅缺口，搶占最後的補救時機。眼見村內局勢動盪、糧價與賦稅規矩劇變，大哥當即尋來外公商議稻種處置事宜，二人斟酌時局、比照市價，最終敲定方案：以一斤改良稻種兌換四斤普通稻穀，完全貼合當下良種市價，不占旁人分毫便宜、也不刻意讓利。只是此刻全村人心惶惶、亂象叢生，眾人皆被賦稅新政打亂心神，再加上兌換需要折返回家取糧、來回奔波費時費力，一時之間願意前來兌換稻種的村民寥寥無幾。

  滿村村民只顧著慌亂奔走、四處籌糧補救，一心糾結於眼前賦稅難補的窘迫，卻無人看透這場新政暗藏的致命深坑。比起一時湊不齊糧食的窘迫，官府推行的糧食庫券，才是牢牢鎖死所有農戶生計的沉重枷鎖。這一紙看似穩妥的官方借條，不過是官府變相征糧的幌子，無償收走各家所有餘糧雜糧，不付現銀、無實質補償。日後能否兌現、兌付多少、會不會淪為一紙空文，全無定數，虛無縹緲的承諾里藏著無盡風險，足以慢慢拖垮一戶戶農家的數年積蓄、根本生計。也正因這層層嚴苛的糧稅壓榨、人心浮動的亂世亂象，農戶自顧不暇、惜糧如命，無形中給初代改良稻種的大面積推廣，埋下了重重阻礙。

  田賦改徵實物糧食的新規一出，農戶為湊齊稅糧，紛紛拋售手中囤積的法幣、四處搶購糧食，市面看似交易頻繁、一派虛假繁榮，實則進一步加速了法幣的貶值崩盤。這場亂世貨幣風波，對宋家而言本無直接牽連，宋家以經商營生、家中無田畝賦稅，依舊可以照常用法幣繳納商戶稅，不受糧稅新政制約。可小人掌權處處刁難，大哥開辦的私塾本是微薄收入、教書育人的清靜之地，並無田賦苛稅，卻被步大叔刻意針對、強行攤派，硬生生逼著上交了兩石穀子，無端蒙受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