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老是在會議室里看到那張數據匯總表的。
他戴著老花鏡，把那張表拿在手裡看了整整三分鐘。
對面坐著李司長和兩個研究院的數據分析員。
沒人說話。
會議室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葉老看完了，把表放下。
摘了眼鏡。
揉了揉眼。
」你們確認過了？」
李司長點頭：」確認過了，三遍。」
葉老又拿起那張表。
上面列著的是東大文明發展指數的各項核心指標。
能源利用指數、空間開發指數、材料科學指數、信息網絡指數、醫療生物指數、軍工防禦指數。
每一項後面跟著一個數字和一個百分比。
能源利用指數，達標率99.2%。
空間開發指數，達標率97.8%。
材料科學指數，達標率100%。
信息網絡指數，達標率98.5%。
醫療生物指數，達標率96.1%。
軍工防禦指數，達標率99.7%。
葉老的手指在醫療生物指數那一行停了一下。
」這個96.1，差在哪？」
數據分析員翻了一頁資料：」主要是全國基層醫療覆蓋還有幾個偏遠地區沒完成納米醫療終端鋪設，預計兩個月內能補齊。」
葉老點了點頭。
」補齊之後呢？」
」補齊之後，醫療生物指數能達到99%以上，綜合文明指數超過一級文明門檻。」
葉老又問：」綜合達標率現在多少？」
」98.4%。」
」差1.6個百分點？」
」是。」
葉老把表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閉了一下眼。
李司長看著葉老的表情，沒敢開口。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葉老睜開眼。
」三年。」
他說了兩個字。
然後又說了三個字。
」就三年。」
李司長接了句：」以前十年磨一劍，現在江院士一個月磨十把。」
葉老擺了擺手：」別說那些，說正事。」
他拿起那張表，指著上面的數字。
」能源這個99.2，差的0.8在哪？」
數據分析員翻了另一頁：」聚變電站還有兩座在建，預計一個月內併網，屆時能源指數能到99.8%以上。」
」空間開發97.8呢？」
」廣寒宮二期還沒完全竣工，天庭各殿有幾座在收尾，竣工後空間指數能到99%。」
」材料100了？」
」材料最先達標，上個月劉建國那邊的精密加工線全面投產，材料指數拉滿。」
葉老點了點頭。
」信息網絡98.5？」
」偏遠地區光纖鋪設還在收尾，跟醫療終端是同一批施工隊，一起弄完。」
」軍工99.7？」
」軍工基本滿了，差的那0.3是新一代武器系統還沒正式列裝，預計一個月內完成。」
葉老把表放下。
」你們回去跟江辰說，就差最後一哆嗦了。」
李司長愣了一下：」最後一哆嗦？」
」醫療那塊補齊，能源那邊再穩一穩，就夠了。」葉老把表放下，」別拖，兩個月之內給我一個準話。」
李司長點頭，起身要走。
葉老又叫住他。
」等等。」
李司長回頭。
葉老想了想，說：」你們跟江辰說的時候，別用'倒計時'這個詞。」
」為什麼？」
」那孩子聽到倒計時會加速，一加速就熬夜，一熬夜唐若曦就找我告狀。」
李司長沒忍住笑了一聲。
」行，我換個說法。」
」換什麼？」
」就說……差最後一哆嗦。」
葉老瞪了他一眼：」你少貧。」
李司長笑著出了門。
葉老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他拿起那張表又看了一遍。
三十六個月。
從跟跑變成領跑。
從被卡脖子到別人排隊求合作。
從綠皮火車到磁懸浮全網貫通。
從電費一百二到一分錢一度。
從癌症絕症到治癒率98%。
他把表放下，嘆了口氣。
他想起三年前有次見江辰的時候。
那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帥，沉默，手裡攥著一沓草稿紙。
他說」你要什麼國家給什麼」。
江辰說」夠用就行」。
他當時覺得這孩子要麼是天才，要麼是傻子。
現在他知道了。
是天才。
而且是那種不太在意自己是天才的天才。
這種天才最可怕。
因為他不會被名利絆住腳。
他只會往前跑。
葉老把表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他揉了揉腿，走到窗邊。
窗外是燕京新區的天際線。
螺旋樓在陽光里發光。
他看了幾秒，轉身出了門。
走到走廊的時候，碰到了一個來送文件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看見葉老，站住了。
」葉老，您今天氣色好。」
葉老笑了笑：」剛看了張表，心情不錯。」
」什麼表？」
」一張離一級文明還差1.6個百分點的表。」
年輕人愣了一下。
然後也笑了。
葉老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小周，你家住哪個區？」
」老城區，光明路那邊。」
」光明路那邊醫療終端鋪了沒？」
」前兩天剛來施工隊，說要裝納米醫療終端。」
葉老點了點頭：」那就是了。」
」啥？」
」你家樓下那台終端，就是差的那個1.6%。」
年輕人愣了三秒。
然後笑了：」那我回去催催施工隊。」
葉老也笑了：」不急，兩個月夠。」
葉老走到電梯口，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轉身對李司長說：」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
」一級文明達成之後，江辰肯定又要提下一個目標。」
」什麼目標？」
」他之前跟我提過一句，說一級文明只是個門檻，不是終點。」
李司長愣了一下：」那終點是什麼？」
葉老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江辰這種人，有終點嗎？」
李司長沉默了。
葉老笑了一聲。
」他沒有終點。」
」他只會一個門檻接一個門檻地邁過去。」
」咱們能做的，就是跟著他跑，別掉隊。」
李司長點了點頭。
葉老拍了拍他肩膀：」去忙吧，記得，別跟江辰說倒計時。」
」行行行，最後一哆嗦。」
葉老瞪了他一眼，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葉老靠在牆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好的表，又看了一眼。
98.4%。
他想起三年前東大的文明發展指數是多少來著。
好像是72%。
三年，從72到98.4。
二十六個百分點。
每一分，都是江辰畫出來的。
葉老把表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電梯到了一樓。
他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