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英俊飄到艙門口的時候動作不太穩，伸手扶了一下門框才停住。
他先看了一眼陳小胖。
又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包薯片。
第一句話說的是：」你真帶了？」
」說了帶就帶。」
陳小胖把薯片遞過去。
郝英俊接過來翻了個面看了看生產日期，然後揣進了工裝口袋。
周成在後面喝了一口咖啡：
」你倆敘舊慢慢敘，我先回主控中心了。」
周成飄走之後，陳小胖上下打量了郝英俊一遍，說了一句：
」你曬黑的那層皮還沒白回來。」
」才下來幾個月，哪有那麼快，倒是你，怎麼看著比視頻里還瘦了一圈？」
」壓縮餅乾吃多了。」
」那你活該，誰讓你不帶老乾媽。」
兩人沿著走廊往生活區方向飄。
郝英俊的動作明顯不太適應失重環境，每飄兩步就要伸手扶一下牆壁或者門框。
陳小胖在旁邊看著，想起自己剛來那幾天也是這個狀態，忍不住說了一句：
」你飄慢點，別一會兒撞到艙壁。」
」我已經飄得很慢了，你在上面待了這麼久，是怎麼做到不扶牆的？」
」習慣了，肌肉記憶。」
」那你教我怎麼練肌肉記憶。」
」多摔幾次就練出來了。」
郝英俊沉默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被陳小胖用一句實話給堵了回來。
新艙段在生活區北側延伸出去的一截環形結構上，編號C-07的睡眠艙門開著，裡面已經鋪好了睡袋和固定帶，旁邊還放著一個巴掌大的儲物盒。
郝英俊飄進去看了看，伸手按了按睡袋的厚度。
然後轉頭問陳小胖：」這玩意兒睡著舒服嗎？」
」睡慣了還行，第一周可能會飄著飄著就醒了，你記得把固定帶扣緊。」
」扣多緊？」
」扣到你翻身翻不動那個程度。」
郝英俊在睡眠艙里試著躺了一下，扣上固定帶之後確實被箍得動彈不得。
他躺了幾秒又解開帶子坐起來。
問出了今天上來的第二個關鍵問題：
」餐廳在哪？我餓了。」
陳小胖領著郝英俊飄到餐廳的時候，摺疊桌上已經擺了兩份太空餐。
郝英俊拆開包裝看了一眼裡面那塊壓縮過的雞肉和一小袋蔬菜泥，表情有點微妙：
」這就是你吃了三個月的東西？」
」對，習慣就好。」
郝英俊夾了一筷子雞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那種微妙的表情變得更微妙了。
他咽下去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
」這玩意兒確實難吃。」
」我說了吧。」
」那你吃了三個月是怎麼忍下來的？」
」忍不了也得忍，總不能餓死。」
郝英俊又夾了一塊，這次嚼得比剛才慢一些，像是要仔細確認它到底有多難吃。
確認完之後他把筷子放下，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那包薯片撕開，往嘴裡塞了一片，嚼完才說：」這東西比壓縮餅乾好吃十倍。」
」廢話，薯片跟壓縮餅乾能比嗎？」
兩人坐在餐廳里分完了那包薯片。
期間郝英俊問了一下物資調度的工作強度。
陳小胖大致講了一遍每天處理幾批補貨、幾批出庫、偶爾來一批急件要當場處理。
郝英俊聽完之後說了一句：
」跟南海那邊差不多，只是搬的東西從混凝土變成了零件。」
」那你上手應該很快。」
」希望吧。」
吃完飯之後陳小胖帶郝英俊在主控中心轉了一圈。
給他看了倉儲區的布局和物資編號規則。
郝英俊站在倉儲區門口看了一遍那幾排貨架，掏出手機拍了一張貨架標籤的照片，說回去背。
陳小胖靠在旁邊的貨架上看著他拍照片，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熟悉。
幾個月前他剛上凌霄殿的時候也是這麼拍的，拍的也是同一排貨架。
那時候他緊張到手心冒汗，現在換郝英俊站在那兒了。
他想了想，開口問了一句：」你緊張不？」
郝英俊放下手機看了他一眼：」有一點。」
」正常，我剛來的時候也緊張，後來發現只要別把編號記混就沒什麼大事。」
」那要是記混了呢？」
」記混了就查平板，別硬撐。」
郝英俊點了點頭，把手機揣回兜里。
兩人在倉儲區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急著走。
窗外那顆藍星在黑色背景里安靜地轉動著，雲帶比早上薄了一些。
陳小胖看了一眼那顆藍星，然後轉頭對郝英俊說：
」你等下要不要去看看全景舷窗那邊的視角？第一次看挺震撼的。」
」行。」
兩人並肩往全景舷窗的方向飄去。
飄到半路的時候郝英俊忽然說了一句：
」我上來之前我媽問我太空是什麼樣，我說等我到了拍照片給她看。」
陳小胖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你現在可以拍了。」
郝英俊掏出手機，對著窗外那顆藍星拍了一張。
拍完之後他低頭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後說了一句：
」拍出來跟親眼看到的不太一樣。」
」那你給你媽打視頻。」
」這兒有信號？」
」量子通信，延遲不到一秒，你試試。」
郝英俊撥了視頻通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他對著鏡頭說了聲」媽，我到太空了」，然後把手機轉過來對著窗外那顆藍星。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傳來一聲帶著顫抖的聲音：
」那是藍星？」
」對，我在三萬六千公里高的地方拍的。」
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聽到他媽說了一句：
」那你拍清楚點，我存起來給你爸看。」
郝英俊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揣回兜里，轉頭看了陳小胖一眼，什麼都沒說，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掉下去。
陳小胖也沒說什麼。
只是站在旁邊等著他看完那片窗外的風景。
兩人在舷窗前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周成從主控中心那邊探出頭來喊了一聲：」你倆是來上班的還是來旅遊的？」
陳小胖轉身往回飄，郝英俊跟在他身後。
飄到主控中心門口的時候郝英俊輕聲說了一句：
」這地方確實值。」
陳小胖頭也沒回：
」廢話，不值我能在上面待三個月？」
郝英俊笑了一聲，跟進了主控中心。
今天是他上太空的第一天。
活兒還沒正式開工，但他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反正壓縮餅乾都吃過了，剩下的應該也沒什麼難的了。
……